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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岸的女色
在东京银座四丁目,有一家叫"美智子"的钢琴酒吧。在日本,凡经营酒吧的女子被称为"妈妈桑"。
这家酒吧是妈妈桑先夫三十年前开的,据说刚开张的那几年,客似云来,常常是一批刚走,一批已挨着来,周末更是座无虚席。妈妈桑约莫五十出头,常年着和服,一径那么浅浅的温顺着,不会伸个腰,蹙下眉,更不会朗声长笑,多言多语。她有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唇红齿白,眉毛弯弯,无论是娇小匀称的身姿,还是含情脉脉的脸庞,与日本影后吉永小百合如出一辙。
刚去日本留学的第一年,我便由日本作家松本清张老先生介绍到这家酒吧任钢琴手。松本先生是以擅长写日本战后家庭伦理道德小说而蜚声日本文坛的,根据他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沙器》广为人知。因为松本先生是这家酒吧的常客,与妈妈桑十分稔熟,所以妈妈桑一见到我就表现得很友善,嘴角挂着那流吟吟的微笑,举手投足显得那么从容,那么轻盈。她轻言软语地对我关照了几句,随后就把我带到一架古色古香的暗红色三角钢琴前。
演奏间歇我才仔细打量四周,酒吧设计得颇有艺术情调,木雕的墙面高雅贵气,水晶的调光灯和一盏盏彩色的射灯,将整个酒吧的缤纷辉耀出一种浪漫。吧台上两只古玩大花瓶里恣意乱放的鲜花,如此鲜嫩娇艳,使整个店堂透着一股像甜似腻的晚香玉的馨香。围坐在宾客旁的十多个陪酒女郎,个个窈窕可爱,各款各色的迷你裙包裹不住满身的青春和风雅。有的巧笑倩兮,甜得似蜜;有的翘起二郎腿,摆出十分迷人的架势抽着又细又长的烟儿,目光闪着冷艳的光;有的如一只温柔的羔羊,被搂抱在男人的怀中……那一边吧台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穿白衬衣带领结,留八字胡的男子,所有人都称他为"基夫",是吧台的掌柜。
日本有钱的男人真是艳福不浅,置身酒吧这样罗曼蒂克的氛围里,真是酒不醉人自醉。其实,日本男人是人类可怕的魔鬼,其骨子里极具侵略性,关于战争年代侵略域外领土的丑行仅从电影《珍珠港》里可窥探一二。我要说得是在和平年代,他们把目光转到软弱的女人身上进行性侵略。绝多的日本男人在其一生中,不先后占领成百上千女人的土壤绝不甘休,对象扩张到各域外,暗中还以此为乐,以此为荣。
如此,日本女人的爱情,或者说忠于爱情的女人心总要受伤,透着世纪的悲凉。
在我去酒吧弹琴的第二个晚上,发生一件令妈妈桑十分尴尬的事。那是夜晚十二时临关门前一刻,我正从更衣室换下夜礼服,穿上自己的便装出来,一道重重的推门声传入耳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已进入店堂,而且倏地在入口处将昏黄的灯影拧到了最亮。
啊,这女人扬起了头,耸起她那个半露的大胸脯,穿得一身花红柳绿的,两团鲜红的胭脂镶嵌在粉黛的脸上,连脚趾甲都涂上了蔻丹,一双木屐,劈里啪啦踏得混响,很俗气,很嚣张地朝妈妈桑走来了,"老婆娘,你真不要脸,偷我的男人
……"
"住口!"没等女子说完,酒吧一角正独自啜饮的客人已站起来高声吼道。我不知所措,我用眼睛的余光瞅着妈妈桑,一下子我觉得她是那般苍白。
那喝酒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近那女人,口中骂着"拔哥亚洛",一把将她推撵出去。"老婆娘,你在银座是臭名昭著,想想你男人是怎么死的,报应,报应啊!"女人歇斯底里地在门外嚎叫着。
我像钉子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平生头一遭领教还有这么粗俗的日本女人。唉,谁娶上这样的女人当老婆,外出寻找柔情,借酒浇愁,实在可以理解。
女人劈啪的木屐声和粗俗的谩骂声销匿了。我还愣在一旁,为目睹刚才的情景微微羞赧,我等着妈妈桑怨怼一番,甚至咒语一通,我可以帮衬他,安抚她。
"真是对不起,泓美,时间不早了,快回家休息吧,明早还要上学呢!"妈妈桑长者般地轻拍我的肩头,一径那么浅浅的亲切的笑颜,那么柔柔的和风细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阵风,将门重重吹开罢了。风走了,谁会去在意呢!
那以后我对妈妈桑更为敬重,因为她一身世人不及的风雅即便在成群叽叽喳喳的陪酒小姐面前仍是一个亮点,一道风景。我悄悄想,松本清张笔下的那个"秋田美人"该不是以妈妈桑为原型的吧。
记得有一个冬晚,我去打工弹琴途中,忽然冷雨淅沥。我望着电气列车的窗外一片落雨的呼呼哗哗,连车窗都被击打得沙沙作响。犯愁间,我拿出手提电话,拨到了酒吧,让妈妈桑派基夫来站台接我。
约摸十分钟的光景,从银座通里走来的竟是妈妈桑,她仍是素雅的和服,厚棉的披肩包裹着优优柔柔走来的影履。她脚下套的仍是木屐,撑着一把这年头已见不着的油布伞……
"妈妈桑。"我唤着,轻得像呢喃。在行人极少的站台,在这阴湿砭骨的寒意中,我抵不住内心阵阵的感动,泪儿盈在眼眶。
"真失礼,瞧这伞,我还是在储藏室里找着的。基夫有事晚一点才会到酒吧。"妈妈桑微微颔首,挽住我就走。
巷子里灰蒙蒙的静谧,只有雨点洒在远远近近那些矮屋的瓦檐上,发出清晰的响声,我们依偎在冷雨中走着。这样的雨夜依然破坏不了她的节奏和韵律,那么优美地款款而行,从容,轻盈。依伴着她,我感到整个儿自己都温暖起来了。
也就在当天夜半,睡梦中的我被一阵电话惊醒,迷迷糊糊的我拿起话筒,传来了妈妈桑哭泣的声音:"泓美,他走了……太悲伤了。"起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后才知道她是说日本一代文豪松本清张先生走完了他的生命旅程。
我自然感伤和凄然,尽管松本先生以其八十多岁的高龄辞世,但他的音容笑貌,他作品中流溢的传统"物哀"美学风韵,成了不会随生命一掠而过的绝唱。
"泓美,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么难受……这几十年,他像父亲一样关心我,我精神上痛苦,只有他知道啊……"电话那一端的妈妈桑几度呜咽。
漫漫的长夜,漫漫的心路,两个女人共同追送着易逝的生命。夜,无眠;窗外,夜风徐徐。
在松本先生的葬礼上,我始终在寻找妈妈桑的身影,可是他没有出现。
一连数天,妈妈桑也没有出现在钢琴酒吧,而由店里的基夫全权管理店堂的营业。
一星期以后,妈妈桑着一身印有蓝色小花的素雅和服,带着梦一般空灵和轻盈的感觉回到了花团锦簇的绚丽辉煌包围中。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微笑,一样的如水如月。仿佛心底的哀愁漫过,已永远流走了。
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和一位赴日访问的台湾作家相约去拜叩松本先生的墓。在我们捧着一束鲜花抵达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地离去。我望着她优优柔柔离去的背影,读到的是一种形单影独的孤寂,不知怎么,眼泪便止不住地来了。
墓碑前,是她留下的一束"勿忘我",还有那一瓶老先生生前最爱的日本清酒。我又在那束花丛中找到了一帧没有落款的小卡片,上面写道:
生存华屋处,
零落归三丘。
梦萦言欢笑,
晨来湿枕榻。
银座灯影在,
热酒杯杯冷。
今宵等明宵,
长夜无尽时。
我读着读着,对妈妈桑的文才和情怀深深折服。
"那女人不像太太,一定是老先生生前的情人。"台湾作家在一旁说着。
我摇了摇头,却没有言语。世上有些情感远远超越情欲,那是精神的光环。
有一个晚上,店里来了一位女宾客,她年纪在四、五十岁间,体态丰腴,长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讲起话来掷地有声,性格十分豪爽。她坐下没一会儿,就直嚷着要见妈妈桑,说自己是从北海道特意来东京看望妈妈桑的。基夫马上给妈妈桑打电话,妈妈桑说马上就要到酒吧了,让她等等。
那女子言谈间十分关心妈妈桑,多番向众人打听妈妈桑是否还孤身一人。然而当妈妈桑走到这位女子面前时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你是……"妈妈桑问道,一付在记忆的存库里搜索的神情。
"妈妈桑,我是由纪子啊!"
"由纪子。"妈妈桑终于记起来了,但一瞬间她的脸上闪现一种难以言状的表情,尴尬,幽怨,若有所思,茫然失措……
妈妈桑仍亲切地招呼她,让基夫送上一瓶上乘的白兰地和一大盆水果,随后吩咐所有的陪酒女郎和男侍者退下,只留下她俩娓娓而谈。
无论是男人女人,只要你面对的是妈妈桑,你便会不由得整个儿自己变得温柔起来,就像刚才那来自北海道,说话掷地有声的她,此刻亦是和风细雨,轻言柔语。
没多久,妈妈桑破天荒地让我停止钢琴的弹奏,而叫基夫打开原本只有公司搞酒会派对时才派上用场的卡拉OK机器,供女宾客尽情演绎。
果然是歌声如美酒,难得的好嗓音,她首先唱的是韩裔日籍女歌手桂银淑的歌《大阪暮色》。歌中唱道:
在大阪的暮色里
下着雨
我听着悲伤的曲
怎能不想念那个
已逝的人
刻骨铭心的初恋呀……
总该忘了吧,忘了吧
要不,我的明天
还怎会有春天
一曲罢了,她痛饮一杯加冰块的白兰地,然后继续唱着。
似乎无人留意,仍坐在一边的妈妈桑此刻正杯杯入怀,眼里充满了凄苦的神情。
不知唱了多久,只留意到宾客已散去,陪酒女郎也纷纷下班离去,我才猛地看了看手表,已过了十二时,银座最后一班地铁已开走了。
我正准备用电话叫出租车,基夫示意会开车送我回家。
忽然,一阵呜呜的哭泣声从那一边传来,我转过头一看,只见那女子与妈妈桑相拥而泣,几度泣不成声。难道她们有什么共同伤痛的过去,我想走过去安慰她们,但被基夫阻止。基夫递去几块热腾腾的毛巾,在妈妈桑身旁耳语了几句,便带着我离开了钢琴酒吧。
车在午夜的银座通里飞逝,基夫对我说:"弘美,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吗?她是妈妈桑先夫的一个小情人。当年,这位女孩年纪轻轻地只身来东京娱乐圈闯荡,得到了当时任电影制片的妈妈桑先夫的许多关怀,便情有独钟地委身于他。可谁知好景不长,男人突然就死了,女孩失去了依靠,长的不漂亮的她只好退出娱乐圈,据说嫁给北海道一个牧场老板了。"
那个晚上,我一直无法入眠。那女子与妈妈桑惺惺相惜,相拥而泣的悲情令我无法平静。我确信这两个女子共同至死不渝地爱着那个早已在另一个世界漫游的男人。女人的情痴究竟是男人的福分还是人间的悲剧。
店堂的生意愈来愈清淡,偌大的酒吧常常只有三五桌的客人,偶尔周末会忙乎一阵,但今非昔比。其中几位当红的陪酒小姐相继辞职,连基夫,那个从三十年前店开张便工作至今的店掌柜,也向妈妈桑提出了请辞。
妈妈桑纵有千般不舍,但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妈妈桑把基夫归还的钥匙转而交给了我,从此每天晚间去开门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这个钢琴手身上。
几天后,顶替基夫工作的是一个来自北京的帅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英俊挺拔,仪表堂堂,在早稻田大学的经济学部留学。小伙子干起活来手脚利索,又跳得一手好酒,因此深得妈妈桑的宠心。
有一次,妈妈桑要外出旅行半个月,是去欧洲几个国家。酒吧的一切事物交给了一个叫米雪的较年长的陪酒女郎。
次日,一位十分雍容华贵的年过六十的老妇人走进了酒吧。米雪带头热情招呼她,所有店里的日本小姐都睁圆了眼睛,露出意外惊喜的神情,原来这位贵妇是日本首富的太太。
几杯威士忌下肚,这位贵妇略略有些醉意了,她的话语开始多起来了,"唉,不知为什么,我家的那个长子就是对青春少女,漂亮姑娘不感兴趣,连当红的影星,名门闺秀都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偏迷上了你们的妈妈桑。瞧,两人不又结伴去海外旅行了吗?"
痛饮了一杯酒后,她又说道:"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可我的长子迷恋这位年纪小不了我几岁的寡妇也有好些年了,怎么至今还散不了伙呢?风流寡妇,孽债啊!……"
贵妇醉醺醺地由她的随从搀扶着走进她那泊在门口的黑色劳斯莱斯名车,风一样飞驶而去。酒吧内,一群陪酒女郎围坐一起对妈妈桑开始窃窃私语,评头论足。
"唉,妈妈桑真有一套迷男人的功夫,她想要的男人都能要着,你看首富的长男,一个比妈妈桑年轻十多岁,能呼风唤雨的公子哥儿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一位叫樱子的小姐不无羡慕地说道。
"还不是出得厅堂,上得大床,那老妖精床第功夫不知多好,你们不知道吗?那些喝醉酒的客人提起妈妈桑,口水都出来了,他们说妈妈桑到高潮时的欲仙欲死表情,简直迷死人了,谁还会其他女人有'性'趣。"米雪边抽烟边说道。
"是啊,恐怕连吉永小百合都无法与妈妈桑的魅惑相提并论了。"另一个叫幸子的园脸女孩插嘴道。
我没有加入她们,那些女子缺就缺妈妈桑那一身世人不及的传统美女的风雅。哎,一把刀嘴,谁落于她们口中,就别想超生。我眼中读出的妈妈桑绝非等闲之辈,她的情殇,她至今未愈的伤口,才是她生命深层的苍凉。
东京的留学生活,永远安排得这么紧凑,花样年华的我们将青春的色彩留给了这片被金子燃亮的不夜城,怀着梦想的我,总是行色匆匆。多少次走在高贵华丽的银座大街上,总感觉自己似一只孤雁,不知道我的未来在那儿,我将情归何处。青春的眼睛总是迷茫,青春的眼睛总是美丽。
一晃在东京已是第三个年头了,在酒吧弹琴也有两年多了,这银座的夜世界光怪陆离,吧女的风流,男人一掷千金的疯狂令我厌恶。如果说初来乍到那会儿我来此处弹钢琴是最好的选择,眼下却只是为了眷恋妈妈桑那着和服的身姿,一径浅浅的温柔笑容了。因为两年多下来的打工积蓄已足以维持我未来几年的生活开支,再说这儿没有人是来欣赏琴艺的,只是享受情调,享受吧女的热情似火。于此,那琴键上流动的指间,那来去匆匆的脚步难再轻快。
一个下午,我留学所在的音乐学院的练琴房被一位东欧女学生借用了,但我当天必须得练熟肖邦的一首协奏曲,情急之下,突然摸到了口袋里的钥匙。我当即决定去酒吧练琴,反正酒吧要等晚上七点以后才营业的。
到了酒吧,我轻轻打开了门,刚走进几步就吓呆了。穿过宽敞的走廊,在紫红色丝绒的沙发上,妈妈桑赤身裸露地蜷伏在一个光身男人身上,她闭着眼,微仰着头,正使劲地扭动腰臂,那甜蜜软慵的呻吟使我的心"怦怦"狂跳。我的呼吸停止了,整个人都静止了,我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慌乱中"叮当"一声钥匙落地了。
我赶忙拾起钥匙,逃也似的离开。在我轻轻带上门的那一瞬间,感觉到妈妈桑的脸躲侧了进去,而那男的竞抬起头,惶恐地望着我这儿。
我飞速地跑向地铁站,坐在地铁里心仍"突突"跳个不停。我纷乱极了,无法相信刚才亲眼目睹的一幕,那个曾穿得花红柳绿女人的刻薄谩骂,米雪的描述,贵妇的诅咒又在耳畔回荡。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个富贵权贵的男人们与妈妈桑之间那暧昧的眼神传递,而更令我浑身不自在的是刚才那男的,不是别人,而是年龄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在店里打工的北京帅小伙子。上帝啊!你怎么能容忍这妇人的过失,这肉欲的过失,这温柔的过失呢?
那一晚,我没有去酒吧。从此,我没有再去酒吧。
那一幕,也许经岁月的磨蚀,经过一夜情欲的洗礼,仅仅莞尔一笑而已,但对当时纯情如诗的青春小女孩不啻是最残酷的伤害。我记得那天回到家以后还是平复不过来,我再一次折回酒吧,将钥匙悄悄地从门缝里塞进去。
"再会了,妈妈桑,再会了。"我的嘴唇嘟哝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一次走在黄昏的银座,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我是匆匆的过客,我是钢琴酒吧的匆匆过客,我是这城市匆匆的过客。尽管几年下来我的日语流利极了,我那一泻瀑布般秀丽的长发,华丽的衣裳以及形同日本女孩的每一个举头投足,足以使一个置身于人群中的我保持一种自信。但是,我依然找不到那种根的归宿,漂泊的归宿,心灵的归宿,我知道东京只是我人生的驿站,我将会走向更遥远的茫茫天涯浪迹寻梦。
那以后,我只见过妈妈桑一次,那是在东京上野公园,一个樱花盛放的时节。上野的樱花简直就像魔女,朵朵粉红的双颊,在阳光下朝你含笑,那么娇滴滴。那天我正与朋友去赏花,听到周围不少人在指指点点地说:"那不是吉永小百合吗?"我随众人的眼光望去,竟一看是妈妈桑,她依然是一身素雅的和服,正独自慢慢走着,若有所思似的,只是她明显瘦了些。那裹在身上的和服,在风中被吹得抖索索的,不无凄凄凉凉的样儿。
我转过身去,没有叫她。
那一年岁末,我的同学们朋友们在池袋西口"养老乃龙"居酒屋宴开数桌,为行将离开这片土地的我举办欢送酒会。
席间,有一位穿店制服的胖胖的中年人走近来向我打招呼,好面熟的,却一时记不起是谁。
"嗨,这不是泓美吗?你还在妈妈桑店里弹琴吗?"经这一问,想起来了,这不是基夫吗,她比以前发福了不少。
"很久没去了,"我答道,停了停又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在妈妈桑店辞了以后,我就来这里干了,居酒屋生意兴隆,我们干伙计的心里也舒服,噢,现在我已不是伙计了,上个月刚提升店长,"他陷入沉思,"妈妈桑酒店以前的生意甭提有多红火呢!而且全是首相、市长、巨富、名流出入。里面的陪酒小姐不仅个个花容月貌,而且都是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的高材生。在日本上流阶层,谁不知'美智子'钢琴酒吧是银座中的银座,我是从酒吧开张的第一天就去当基夫了。"他滔滔不绝。
"你觉得妈妈桑怎么样?"我让他坐下,为他斟了杯热的情酒。
"其实,真正的吗妈妈桑已经随岛田先生一起死了。"他沉浸在深深的回忆中。
她告诉我说妈妈桑出生于秋田一户富裕人家,十八岁那年只身来东京求学,考入日本国立艺术大学,专修日本画。有一次富士电视台一组人员去艺术大学拍纪录片,无意中竟然发现了在学生中有这么一位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色的女孩。在他们的推介下,妈妈桑这位秋田美人拍摄了平生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电影《长崎,今夜下着雨》,并与该电影的年轻制片岛田先生共坠爱河。
岛田是一位风度非凡的才俊,她自小与当艺妓的母亲相依为命,品尝了许多人生的风雨。直到大学毕业那年,她莫名其妙地从律师那儿得到了一笔给他的遗产,他这才知道,那位死于空难的大名鼎鼎的银行家三木先生便是他的生父。
当他见到由他任制片的电影《长崎,今夜下着雨》中的女主角那美若天仙的姿色时,颇为心动,但亦只能将此感觉放在心中。因为随着电影很快公映,追求她的人不乏大宾馆老板,著名电影导演、外交官甚至欧美驻日大使,而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电影小制片,人家怎么会看上呢?
然而偏偏妈妈桑对岛田情有独钟,将自己少女之心和冰清玉洁的女儿身献给了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很快,他们就步入了婚礼的殿堂。
从此,妈妈桑退出了影坛,成为丈夫身后的小女人。
岛田自从得到生父的一笔遗产后,便用其中的一部分在银座四丁目投资了那家取用当年皇妃今日的皇后名字的钢琴酒吧。因为岛田喜爱广交朋友,除了常有电影界名人出入外,更得到了生父三木身前商界知己的捧场,加上酒吧营造的十分有品位,竟然把全日本最有身价的男人给吸引过来了。
妈妈桑那时只是偶尔来酒吧看看,她的性格活泼开朗,开心时常常会"咯咯"地笑出声来,那些高贵的宾客都称她为"秋田美人"。有时干脆叫她"日本美人"或"淳子"(她在电影中的名字),只有他们伙计从一开始就唤她"妈妈桑"。
记得有一次,妈妈桑一反常态,座在客人旁边喝得醉醺醺的,还大哭大闹。原来他获悉岛田随剧组去夏威夷取外景时,一时花心和孤单,与当地的脱衣舞娘有染。她醋意大发,她要求自己是丈夫唯一的女人。
当年的妈妈桑太单纯了,她怎么可能是男人一生中唯一?岛田不时带些女孩来酒吧,像上次我们碰见的由纪子就是当年岛田的小情人。还有岛田有一个感情深厚的老相好--
一个年长岛田八岁,有夫之妇的小提琴家。他们经常会在情人旅馆幽会。源于岛田的出身背景,他天性中有一种放荡不羁的罗曼蒂克情调,他身边的女子都会对他死心塌地,但这一切,他对妈妈桑能瞒则瞒。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在妈妈桑的耳边还是断断续续的传去了一些关于岛田的情事。但岛田总是说妈妈桑是他惟一真正爱的女人,几番枕边甜言蜜语之后,妈妈桑的情绪总算被摆平了。
可那知岛田竟突然暴死,死在情人旅馆的床榻,一个性感明星的怀里……
葬礼上,妈妈桑吃惊地看到了先夫生前的一排新欢旧爱,个个哭成泪人儿,那个叫由纪子的小情人,更是悲痛欲绝地哭昏了过去。
从此,妈妈桑接管了酒吧,当上了名副其实的妈妈桑。可她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她不再多言多语,活泼欢快,性格也一下子柔顺起来,让人永远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但素来格守妇道的她却开始绯闻不断,风情万种……
基夫还在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为妈妈桑悲哀的同时,同情着她。
如此看,妈妈桑的情伦不能划入妇人的过失,肉欲的过失,温柔的过失之中。她是一个畏惧受伤又偏偏受伤的女人,只想为自己的受屈辱遭蹂躏的心复仇罢了。嫩弱的她想压倒男人,便拿出女人那玉簪花似的温柔作为武器,哪想到最后真正被压倒的却是自己。
女人的悲剧,情痴的悲剧。
那晚在榻榻米上总也睡不着。我在想着女人的一生都在赌着一个"情"字,赢了便有幸福,输了则遍体鳞伤。有人认为输赢归咎运气,或由命中决定,仰或在男人的手中;有人以为输赢完全由女人自己掌握。
我想说,爱情本没有输赢,患得患失罢了。
我与基夫告辞,我与东京告别,我更在心中向妈妈桑道了一声:珍重,再会。
多年以后,我重访了曾留下我青春岁月的东京,一踏上那片美丽的土地,我的脚步就不听使唤地朝着银座四丁目走去。然而时过境迁,那家钢琴酒吧早已不复存在。那一刻我是多么期望穿着木屐,一身素雅和服包裹着悠悠柔柔影履的妈妈桑能突然出现在银座的大街上。妈妈桑,你在那儿,你在哪儿呢?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我此刻是多么想看看你啊!不朽的"秋田美人",永远的美色。
我徜徉在银座的大街小巷,思绪万千,曾留在这儿的青春倩影,曾落在这儿的匆匆脚步也一如妈妈桑的影履,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泪流满面……
萨要哪啦
别了,妈妈桑
萨要哪啦
我青春的岁月
萨要哪啦
辉煌的银座
凄美的苦恋
十五年前,在日本京都,我邂逅一位已届不惑之年的名艺伎。她很美很美,总是一双白白的小脚踏在家用的木屐上,露出一排玉一般嫩的靓脚趾,一身素雅的和服包裹不住那丝一样滑的香颈、玉背;那湿润的丰唇,深沉的眸子是如此的风情万种又不失华贵的持重,从她那么从容温柔的神情里,你不难确定她是被爱着的。
不错,她被最有身份的男人死心塌地地爱着。在日本,艺伎是循规蹈矩训练出来的大众情人,而名艺伎更是男人的明珠,神圣的美善。读一读谷崎润一郎在《神与人之间》吧,你会明白名艺伎怎么从一群群红粉中跳出来,自视甚高,成为“圣洁的Madonna”。
然而,我要说的是,就是这位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名艺伎,她的心灵隐处念念不忘的是一个曾擦肩而过的人。那年她十六七岁,在故乡奈良。是春天的晚上,樱花飘满了街头,她站在自家的后门口,一手握着一炷香,香头飘出细细的烟。她记得她穿的是粉红绸缎的和服,如樱花一样的颜色,对门走出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人,是那家亲戚。他朝她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说了一句:“晚上好,你住在这儿吗?”她只是颔首“嗨”了一声,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迟疑了片刻,便走远了……
就这样,什么也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久,她离开家乡,经受了好多的炼历,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平升里,终成为一代名伎。轻而易举就能使男人神魂颠倒的她,把宫廷性爱,印度功法的精髓研究得十分深透,对于她,男人的爱,男人的性,真能令她激情难抑的有几多?
她说没有,忘不了的只有故乡多年前那个樱花飘落的夜晚,在后门口,
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百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刻,刚巧赶上了,却没有作更多的停留,惟有轻轻的问一声:
“晚上好,你住在这儿吗?”
人离去,时光流,今非昔比的女人心,却为此情留。
对于诗一般的女人,凄美的苦恋总是生活中的旋律。
苦恋,苦苦思念一个人,展开精神的冥想,整个生命,整个灵魂为一段无法企及,也无需实现的恋情激动和幻觉,其凄美与幽怨升华了爱情的境界。
不必追问他来自哪儿,也不必追随他离去的脚步,那一瞬间,我站在他面前,那迷人的双眼闪烁着智慧,热切和孩儿般的辉芒。刹那,我的感觉就来了,汨汨地从生命的深处流来,我听见自己颤颤的心跳,感觉自己颤颤的身子,看见自己颤颤的手指。我爱了,无法遏止的爱来了,可是我说不出我爱你,也根本不想说。在我激情难抑的爱之河里,“我爱你”显得如此苍白和平常,从少女初恋起,不就断断续续地对好几个人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曾有过如此心灵的悸动么?
一个女人经历着女人该经历的一切,无法丢弃活在世俗意义上的状态,但是,女人的心中永远留有一方不被窥探的世界。就象京都的艺伎,魅惑于她裙下的男人无数,情迷于她心中的永远只有那个樱花飘落的春风沉醉的娘家的后门,那年轻人。为了那忘不了的刹那,她珍藏起那件如樱花一样颜色的绸缎和服,世上最永恒的东西不是每天能看到的伴侣,不是每次造爱中的性技巧,不是夜夜笙歌中的酒醉人醉,而是至生的一次凄美的苦恋。不朽的永远是你心中的情人,他是你情梦萦,性幻想的爱侣,他是你不必越过道德如对方已婚围墙的拥有,也许有些不真实,但美的感觉都带点不真实,只要你心灵的震撼是真实的,便是至高无上的情愫。
心中拥有那瞬间的隽永,令我离不开那难忘的城市,几番搬离又折了回来。多伦多原本只是一座极普通的北美城市,但是在它的土壤上诞生了我的那次邂逅,那次致命的爱的震颤。从此,多伦多冗长的冷夜,冷寂的街头,因为曾留下过他的身影和我的痴迷,而变得温暖起来,成了我刻骨铭心的圣地。
于千万人之中不期然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百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刻,相逢何必曾相识,爱过何必求相守,尽管是擦肩而过,尽管彼此转身离去,小小的火焰已在女人的心中点燃了……
就这样百年一遭,千年一回,生生死死挥不去的凄美之恋,女人的爱情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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