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之恋
当我的梦还在萧条地徘徊,能有谁知道在王府井的街头上会出现衣装素裹的姿影。有人说她是从琴弦上走来的天使,喧响着浪漫的节奏。我好像看到在人来人往的穿梭中她在回首,不知道这个名字的花絮中还藏着多少情感交割,催人泪下的故事。有人称作她是一只爱情鸟,我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琴键落入的地方有只美丽的蝴蝶在翩翩起舞。难怪她的文字配在钢琴声中,使读者品着品着就误入藕花深处……
—— 题记
我拖着长长的脚步,望着在绿色展望中的草原露出一脸安祥,多么像是外婆那一脸的慈爱。那么熟悉的声音又开始在绿色的波影里滚荡。
也不知道吉普车驶了多久,妈妈轻轻地拍了我一下,我睁开眼睛,看着外面那片熟悉的草地,儿时那条嬉戏的小溪,如今草色黯淡,河水干涸。我扶着母亲说过去走走吧。
母亲望着远处几座稀落的蒙古包说你父亲经常去那里喝茶,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没有来,我想他一定是为家的生计奔波着。
母亲好像看出我的心事,“你知道吗,你父亲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我离开,其实他是多想看看这片草原,临行时他对我说去看看儿子小时候经常捉鱼的小河,坝上来人说它要干涸了。”
我知道这块望不到边的草原是属于爸爸和妈妈两个人的,这片草原见证了他们的爱情。爸爸当时是下乡青年,来自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后来他和在这里教书的母亲相爱了,最后放弃回城,陪伴着母亲留在了草原。后来祖父在文革被打成了官僚地主遭到批斗,一个鼎盛的家族就这样衰落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再提起那段令人伤心的往事。
躺在蒙古包里,夜里我挪动一下那厚厚的棉被坐了起来,儿时的小伙伴金花送来热乎乎的奶茶,他说看见包里还亮着就过来了。看着金花那张秀气的脸庞很难让人想象的到她已经做妈妈了。她用蒙语问我老婆是不是很漂亮,我愣了一下然后我冲着她摆了摆手,我的蒙语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在我读高中爸爸妈妈还在大连做生意的时候金花去过一次我家,临走时她告诉我她要出嫁了,但是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我那个时候告诉金花大学毕业后我回去找她,我不知道金花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突然想起来什么,打开包裹将那本《天国的婚礼》递给金花,虽然我知道她不太懂汉字,她也许不知道令人震惊的9—11事件,她也不知道作家贝拉这个名字。
她给我讲家里养了很多的牛,又买了好大一片牧场,小女儿很可爱,只是没有提到自己的丈夫,早就听说她丈夫对她很不好,喝酒闹事好长时间不回家,但是看着金花陶醉在自己的故事里,我想草原已经是她一个人的天堂。
她忽然很有兴趣地问我这本书里写了什么,我告诉她这是一个站在恐怖袭击的炮火硝烟中向我们倾诉的故事。我知道金花是不知道纽约、华尔街这些太多花哨的名字的。我不想过多地讲述和描绘这本书,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本书的作者贝拉时,她问我对这本书的评价,其实我对这本书的印象太好了,我告诉她文字优美,就如一名天使滑过的痕迹。她笑着说多提意见,我尴尬地面红耳赤,因为我不是在恭维一个人,我是在赞美那段凄美悠长的文字和跃然纸上的故事。因为她像我这般年龄的时候散文写的已经非常好了,还得到巴金先生的赞赏,我想文学底蕴和人格魅力才成就了一个作家。那时我还在读大学,后来我把这本书拿给山东作协一个领导看,并介绍给他说这是一个加籍女作家写的作品。他看着我老半天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们情愿是在读一位外国作家的作品,这样我们就不会让沾带上中国的东西影响了自己的注意力。
清晨醒来,走出毡房,草原的空气徐徐吹来,不远处我看到金花坐在草地上翻看着昨天晚上我给她的书,并在她读大学弟弟的指点下在译着蒙古文。我轻轻地走着,踏着青青绵软的草地,不弄出一点声响,躺在那软软的草地上,岸边的云海在游走,剩却不能再蓝的天空。我知道不远处她在痴痴地倾听着那个故事,很用心地。
因为最近外婆身体很不好,一直牵着母亲的心。送走母亲时她对我说你外婆很想念你。我答应母亲早点去看外婆不会让她伤心。总感觉童年这片草原还有很多东西带不走,就像好多生僻的文字需要时间去诠释。
送走母亲,我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夜还没有黑透,金花就点燃了篝火,她说夜不能太黑,我想太过漆黑的夜是看不到每一位走过的过客。
我知道她没有把我当作过客,所以她点燃了篝火,红彤彤窜动的火焰映在她那炽热的眸子里。喝着金花酿制的马奶酒,又想起她慈爱的母亲,虽然她酿的酒比她母亲酿的好。木柴将要燃成了灰烬,她又放上羊肉去烤。她的小女儿在炽热的火焰下睡的正熟。
我说他不是今天要回来吗。她呆住了好久,回过头来问我这么多年都做了什么。我告诉她我一直在读书,其间去了好多城市,我把对每座城市的记忆都讲给她听。火焰又燃起来了,我突然瞥见金花的面颊上闪烁着泪花。她说这么多年你也不回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阿爸说我很傻,放出去的鸟就不会回来了,阿妈说你一定会回来的,我相信阿妈。你确实回来了,但是晚了。嫁给他的那天晚上我都没有哭,因为眼泪早就流完了。他不回家我一点也不怨恨他,因为从始到终我从来没爱过他,他经常回去看他阿爸包里那条狗,有人说他包养了一个女人,当初他过来完全是为了我们家的家产。
杯子里的酒不多了,金花又倒了一大杯递过来。我说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翻动一下烤熟的羊肉,我好几次想去找你,后来听说你家做生意亏了钱从大连搬走了,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你家的消息。坝里都盖了房子,他也张罗了一阵子,后来被我拒绝了,原本你留在这儿的影子就很模糊了,有时看着小河那片茂盛的草地,总会幻想小时候我们穿着美丽金边的衣裳,拿着皮鞭追赶落队的小羊,趴在巴勒图老人毡房听他弹奏马头琴。
她轻轻地依偎过来,小时候经常这样在巴勒图老人牧场的小河里钓鱼,她总是把整个脚都放进去搅动,最后没有一条鱼上钩。她说斯琴带着我走吧,我说你已经嫁人了,还有一个那么美丽的女儿。
她说为什么贝拉可以;
我说那是书中的王纯洁;
王纯洁不就是贝拉……
喝光了马奶酒,木柴已经燃成了灰烬,金花和她的小女儿都睡去了,只有烤焦的羊肉在滋滋作响。
清晨早早醒来,整个草原被雾气笼罩着。一会儿金花从包外走进来,手里端着热乎乎的奶茶。她将一叠通辽诗刊递到我手中,我拿过来翻阅了一下,没想到上面竟然有她发表的诗歌。
“你写的,了不起。”我发自内心地赞美。
她害羞的脸颊上竟荡起了红晕。
包外响起了“徳徳”的马蹄声,她伸手把那本《天国的婚礼》塞到她女儿的被子里。然后急忙走出毡房说可能他丈夫回来了,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蒙古汉子钻进蒙古包里,然后冲着我疵着牙笑。随后金花进来给我介绍说是他丈夫,然后冲着她丈夫用蒙语介绍了我。他虽然不太懂汉语,但却非常热情地招呼我用奶茶和早点,我闻到他身上浓烈酒精刺鼻的气味。
外面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金花说是我弟弟过来接你。他刚满十八岁的弟弟站在不远处向我们招手,看起来比她丈夫还要强壮。他丈夫没有走出来送我,他站在蒙古包旁冲着我挥手。露珠滑落到我的鞋子上,裤脚很快就湿漉漉的。金花不好意思地说“委屈你了”,然后低下身去为我挽起了裤脚。
我说有时间到我家玩。
她说你还来吗。
我迟钝了一下,她弟弟走过来帮我拎着包。
临上车她又问了我一句,“是不是见到你最后一面?”
她的小孩醒来看不见她哭泣的声音从蒙古包里传了出来,“有时间我还要来看你,你的小孩找你了。”
他弟弟架着车在草原上那条单一的路上飞驰,离开草原那年他还在襁褓中,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经过交谈之后知道他在北京民族大学读书,她说金花很少和那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也很少回家,有可能一会就离开了,这些年陪伴着她的只有羊群、草原、蒙古包,还有她儿时伙伴的名字斯琴毕力格。我的名字是金花的阿妈给我起的,他说生在草原怎么能没有一个蒙古名字,后来我离开草原把好多东西都留在草原,包括那个蒙古名字。
在我将要上火车时金花的弟弟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有时间多回来看看我姐姐。
在海拉尔转了最后一站,再有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外婆了。外婆她老人家留给我的印象是慈爱而又严肃的。她对我的偏爱另其他外孙望而却步,当然她对我的要求又是非常严厉的,现在回想起她对我言行的谆谆教诲仍然受益匪浅。儿时她经常给我讲述皇宫里的故事,围绕慈禧太后身边老老小小的人物,发生在皇宫离奇古怪的事情。
下车后姨姨等着接我,姨姨失去往常的亲昵,而是责备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外婆等着看你最后一眼。车子大概行驶了三十分钟,停在一座俄式建筑的医院,五楼急诊室那条狭长的走廊延伸了好远。等我推开门,看着外婆躺在病床上。母亲马上过来拉着我说给你外婆说几句话,就等你来了。我走过去拉住外婆的手,我感觉的到已经没有了一点温度。外婆我回来了,您能听到我说的话吗,外婆睁开的眼睛又紧紧地闭上了,只有嘴唇在轻微地抖动着,我将耳朵紧紧地贴着外婆的嘴唇,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就静静地睡去了,在一个安乐的世界永远地睡去了。
母亲对我说外婆责怪她没有将我直接带回来,外婆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留恋了,只是想再见我一面,母亲说都是他自己的错,让她老人家留下遗憾。我转过身来对着母亲说,外婆说她走后,不希望你们过度悲痛,她老人家说你们都是她不听话的孩子。在母亲和姨姨抱着痛苦的时候我走出病房,天啊,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外婆没有说出一句话,她也许在责怪我回来的太晚了,她也许对我说她的离去不要过度地悲伤。
我的外婆,这位姓爱新觉罗皇族后裔总是说我不够努力,从小自负的不可一世,长大后一定碰得头破血流。记得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她对我说自负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太过自负得人是接受不了失败的现实,一旦遭遇失败就再也挺不起胸膛了。回想外婆对我的疼爱和教诲,才逐渐感觉到外婆也在想念亲人,想念那个曾经繁茂昌盛的家族。外公去了台湾之后,她一直在幻想之中生活着,美好的回忆或者是舍不去的亲人支撑着她慢慢地走完剩下的路。
安慰着母亲,静静地将外婆留在那片白桦林中。人长大了是一瞬间的事,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长大了,然后才发现一直关怀着我们的亲人内心比我们还要脆弱。
母亲的眼泪慢慢地停息,姨姨握紧她的手诉说着多年未叙的往事。叔叔下午来电话劝说我应该去适应一个新的环境,叔叔答应赞助我去美国留学,我说我不行的。叔叔给我说当初爸爸赞助他时,他也是这么说的,可事实证明叔叔成功了,我对叔叔说你为什么不帮助一下你哥哥,他还在被银行追几百万的债务。叔叔在电话那边沉默良久说你爸爸的事业没救了,做生意这种东西原本是利益是大于良心,他赞助了十几所学校怎么样,他获得十大慈善家又怎么样,怨,只能怨哥哥生不逢时。
哈尔滨的秋天还是来得比较早一些,静静地走在白桦林蜿蜒的小路上,踏着一年接着一年积累起来的落叶,它们见证着春花秋月世事起落的沧桑。我又想起外婆临终时那落寞的眼神,她老人家责备我回来的晚了。也许藏在她心底最后一个故事还没有将给我听,只可惜,我永远也听不到了。
白桦林深处的风小了很多,我佛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紧了紧鼓起来的风衣。
我知道穿过这片白桦林是一排落魄的房子,它们被白桦林遮的严严实实,外婆和外公在这里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在小路的转角处飘着一个衣着白色花边衣裳的人,我心有余悸地放慢脚步,她轻轻地回过头来,满面泪容地望着我。
金花,真的是金花,她穿着单薄的衣裳抖擞在白桦林中。
金花,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扑过来倒在我的胸前,急促地抽噎起来。我轻轻地拍着金花让她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我离开草原后,她丈夫打了她。他怀疑我们做了什么,他丈夫还找人指正我们依偎在一起。我们在一起除了喝马奶酒就是回忆童年的趣事。姨姨扶着母亲从一侧走过来,看到我们后竟吃惊地叫了起来。
母亲急促地走过来,使劲地掴了我一耳光,“你外婆刚走,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太让我寒心了。”
我说这是金花,难道您不认识她了吗,那个小时候经常给您吹口琴那个小女孩。
母亲低低地看了一眼金花径自离去了,姨姨过来说你这样做很让家人寒心,姨姨看出你有委屈,慢慢地解释给你母亲听。
母亲的脚步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走回来拉起金花的手,“孩子,这儿冷。”
“其实不关斯琴的事,是我自己跑出来——”金花还没有说完母亲就止住了金花继续说下去。
我看着母亲走起路来有些蹒跚,她回来拉金花的手时心疼地瞟了我一眼,母亲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在愧疚打了我那一巴掌,她的心正在痛。看着这位曾是东三省的十佳女青年而如今憔悴不堪的母亲,她迈着低沉的步子,我知道她想回过头来看看我,看着在外婆房子旁受到委屈的我,但是她没有回过头来。
母亲的一生都是非常倔强的,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母亲突然倒了下去,姨姨急急地唤我,“快来看你母亲怎么了。”我狂奔了过去,枯黄的枯叶绵软地缠着我的脚。
母亲终于醒过来了,她很惊奇地问我们怎么围在这儿,“我说母亲您刚刚晕倒了,都是我不好。”
母亲冲着大家摆手示意要和我单独谈谈,姨姨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关上了门。她问我金花现在哪,我说她现在舅妈的房间里。母亲突然对我说,你长大了也懂很多事,但有些事情要分得清清白白,我和你父亲这一辈子就是混淆在恩恩怨怨的情感纠葛里,最后却是最信任的人出卖了我们。
我沉默不语,母亲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金花是个好孩子,我看着她长大,但是她已经做妈妈了,而你的事业还没有起步,你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依然沉默,母亲转过头去。
我想她应该多休息,然后走出去,轻微地带好门,我知道母亲是在自责,她应该把外婆病重的消息在锡林郭勒就告诉我。
金花在晚饭时没有吃饱,我知道她还是不习惯这里的饭菜。我说一起出去走走吧,哈尔滨的夜色很美的,她欣然地应允了,然后拿出她的包,我告诉她放在这里很安全的,她说不行的这里装着一个人,我走在哪都要带上她。儿时的她总是做一些鬼灵精怪的举动,现在长大了也没有改掉。在中央大街一家自助烧烤店坐了下来,要了羊肉和奶茶。我说还是比较喜欢你烤的羊肉。金花笑了笑就熟练地在炭上摆弄,火红的炭火忽隐忽现地映在金花的脸颊上,突然觉得她变得很憔悴,若不惊风的样子像是一下子就能垮掉。我建议金花尝尝这里的马奶酒,服务员过来报了一下价格,她又改口想喝点葡萄酒,我知道葡萄酒是这里最便宜的酒了。
我说难得聚在一起就不要拘于小节,她开口笑了,不是自己酿的酒喝起来不放心。鬼丫头还是很会说话。
她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忙着从包里拿出那本天国的婚礼问我,写这本小说的人为什么叫贝拉,这个名字既不像蒙古名字也不像汉族名字,更不像满族名字。
我告诉她这是一个被中文译过来的名字,据说世界上最美丽的蝴蝶叫伊莎贝拉,她只有三天三夜的生命,她将一生最顽强也是最美丽的一面展现给世人。贝拉应该是一只蝴蝶,伤感中冷落了一位位过客,然后又像蝴蝶一样飞走了,寻觅着她一生中的伊莎贝拉。
我好像看到一只忧伤的蝴蝶,在花丛中翕动着她的翅膀迟迟不肯落入,我知道她害怕落下来就走过了这个季节,就再也见不到心目中的伊莎贝拉。
有人称作她是一只爱情鸟,我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美丽的蝴蝶,琴键落入的地方有只美丽的蝴蝶在翩翩起舞。难怪她的文字配在钢琴声中,使读者品着品着就误入 藕花深处。
她如痴如醉地听着,然后在扉页上问我是不是她的亲笔签名,我点点头她却将书飞快地塞进包里。
我问金花为什么说她的包里装着一个人,她又从包里拿出那本书说那个王纯洁在这里面,我接过来这本天国的婚礼,翻开后看到的却是密密麻麻的蒙古文字,我说明天我再给你买一本新的,她说我就要这本。还给她时我一下子感觉这本书沉重了很多,是这本书改变了金花操守安稳的生活,我能预感到她已经离草原越走越远了。也许她再也不去迷恋进入夏季草原上的马莲蝴蝶了,因为一个影子已经飞进了她的心底再也不能安分。
第二天母亲对我说小舅舅将从马来西亚回来,下午的阳光很好的时候小舅舅回来了,我看着他一脸泪容,从来没有见过他,母亲介绍之后,他高大的身子紧紧地抱着我,因为家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外婆最疼爱我了,也许从我身上他们能找到更多关于外婆的影子。舅舅一回来,在省委的同学打来电话说外婆原本就是皇族,祭日也当然办的隆重一点。
家里又开始热闹起来,黑吉辽巡回穿梭的车辆打破了这个小镇的宁静。
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挨着母亲坐下,“母亲您还是外出散散心吧。”
母亲说你外婆的祭日我怎么能离开呢,我说外婆生前最喜欢安静,她再也不能安静地躺在白桦林里睡觉了。
晚上,金花在太阳岛旁对我说她很想念她的小女儿,她想回去看一下,然后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再做打算。回去已经很晚了,大厅的灯还亮着,一家人都坐在那儿,小舅舅红肿着眼睛看着金花问,“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我走过来对舅舅说金花才刚刚来到这里,她祖父救过外公的命。
“混帐,你外婆是看走了眼。你外婆生前是多么疼爱你,本来想给你引荐省里的领导,你倒好出去散步,多有情调。”小舅舅劈头盖脸骂我。
我的脸憋的通红,但还是拉着金花走进舅母的房间,母亲过来说你舅舅喝多了,你不要理会。我转过身对金花说,你不要理会,金花笑了,露出脸上两个小酒窝,她对母亲说今晚要和母亲睡在一起。
睡的正沉时,母亲敲响我的门。
我说天还没亮,您怎么起的这么早。母亲说金花要走了,然后我才看到母亲身后的金花拎着干瘪的旅行袋。我冲过去,“金花,你怎么要走。”
她说想念她的小女儿,想着她的羊群和毡房。我说你一个人走我怎么放心,小舅舅走出来说他已经找了一个司机,安全地送她回家。我接过她的包,临下楼时母亲递给我一叠钱,我悄悄地塞进她的包里。快到楼下时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两本书递给金花,一本是《伤感的卡萨布兰卡》和《贝拉神秘园》,这两本书是贝拉的亲笔签名,一直想自己留着珍藏,但我想还是把它赠送给更需要它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这本书可以这样影响一个人。小舅舅对司机说路上平坦时开快点,车里启动时金花静静地靠在后座上,在车子转角放慢速度时,我看到金花将那本天国的婚礼紧紧地贴在玻璃上,我知道后面藏着金花那双湿润的眼睛。母亲对我说,金花对我吹了一晚上口琴,眼睛一直湿润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滚下来,她问我还曾记得哈萨图她的阿爸,问我为什么这些年隐瞒着你的情况。那个时候哈撒图在那段灰色恐怖的日子里给予我们家太多的帮助,有你外婆的面子,哈撒图将几千亩的牧场都送给了我们家。在你大学还没有毕业的时候,金花迫于压力要嫁人了,她托人到大连找到我说她已经等了你五年,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找她,我说你已经成家了。
“母亲,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爸爸不也是一样为了你留在了草原。”
母亲说我和爸爸已经错过了一次,为了你的发展不能一错再错。
哈尔滨的夜很冷,我蜷缩在被子里,小舅舅在楼下喝完酒后上来敲我的门,被母亲止住了。母亲下了一碗面给我,她还在惦念着我没有吃晚饭,她还记得我喜欢吃的面条。母亲走进来静静地坐在我的床边。夜,依然很宁静,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母亲,天啊,母亲在擦拭着眼泪。我坐起来抱着母亲说您怎么了,母亲说辛辛苦苦给你下了面,看着它凉却了也不吃,我端起冒着冷气的面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后我拉着母亲说我没有怪她,这个世界上我最感谢的人仍旧是母亲,不管她做了什么,从不怨恨。她笑了说我油嘴滑舌,窗外的夜慢慢地睡去了,母亲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如果你去找金花我不反对。
临走时母亲塞给我一叠厚厚的钞票,我对母亲说用不了这么多,母亲说不够就打电话回来,临下楼时小舅舅冲着母亲打招呼,也许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我的离开。母亲替我拦了一辆的士,临上车了她还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对着母亲一脸落寞的眼神说,到了之后会马上打电话回来。车子开走后,我的手上还残留着红红的印记,也许她攥的太过用力了。长大后就如风筝一样在外面跑,也拉着母亲的心从这头到那头。从车子后面透明的窗口,我看着母亲一直站在原地,孤孤单单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我想自己的第一站应该是通辽,这座城市才是蒙古人自己的城市吧,一个个操守着流利蒙语的蒙古人穿梭其中。金花发表作品的那家诗社选在离闹事最远的那条街。接待我的是这里的一个老编辑,因为是下班时间这里显得格外冷清。老编辑给我泡了一壶刚刚从云南带回来的茶叶,颜色很好。我说这会儿到是很安静,这位皮肤白皙的老头说这里平时也不怎么有人。他看了看我喝茶的样子就笑了。老先生告诉我中华饮茶文化有着悠久的历史,饮茶,一口为尝,二口为喝,三口方为品。话题转移到金花时,老编辑对她的印象很深,说她的诗写的清秀亮丽,字里行间又透着哀怨,应该是位涉世未深的女子。老编辑说曾推荐她进市诗歌协会被她谢绝了,后来市作协又让她整理材料,她又拒绝了。离开编辑部,才隐隐感觉到口中的苦涩,我想这应该是我品出茶叶在诗中的味道。
走在这条并不怎么平坦的路上,心里一阵踌躇,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金花怎么爱上这本书,一个发生在离这里远的不着边际的地方发生的故事。也从来没有想过一本浪漫的文字会改变这样一个女子,我从金花的眼神中看得出她狂热的眼神,我想她正在被一个飘远的身影所吸引,纵使那个身影在鲜花和掌声中变得扑朔迷离。
路一直在延伸,车子在草原上那条单调线条一样的空白格子里行驶。偶尔可以看到远处缓坡处的蒙古包,像是一朵朵疲惫的云朵停靠在那里,躲避即将来临的风雨。望着窗外的风景又想到了金花,不知道她此刻在忙碌着什么,羊群在争逐草食,她立在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浅尝低吟着她的诗歌。又或者躺在马背上望着游走的云朵黯然神伤,想着她黯然神伤的往事,或许她的丈夫又喝得烂醉如泥。可以想象的到她依偎在毡房旁偷偷地翻看着那本浪漫的文字,偶尔地抬起头看看远处的小羊,它们在草地上玩耍的正欢,她又放心地低下头看书,不时地画着生僻的字,不时地注释着蒙语。想想在北美穿梭中的贝拉在回首张望着她走过的风景,却怎么也不会看到在中国的西北角,一个蒙古女孩子已经深深地迷恋上她的小说,被她浪漫的文字所勾勒出来凄美的故事所迷恋。
客车终于到站了,在一座偏僻的小镇里,我找到金花的弟弟巴特尔已经接近黄昏,他见到我时很兴奋,当我问起金花的情况时,他停顿一会说,他的金花姐姐不在草原住了,她说去一个远房的姨姨家。太阳全落下来时我来到那片牧场,蒙古包已经拆掉了,剩却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像是一块块未垦的荒地。牛羊已经被她丈夫赶走了,抱养的小女儿也被她丈夫带来那个女人夺了过去,我问金花弟弟为何不帮助金花留下一半家产。他告诉我家产原本就是姐姐一个人的,那个男人来时就带了一个铺盖卷,金花可以什么都不给把他赶走,但是金花还是把所有的财产都让给了他,她说这些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巴特尔告诉我金花临走时再三要求,他的丈夫才让她抱抱她的小女儿,她还在熟睡,可能在梦中也不会想到醒来后再也见不到她心爱的妈妈。她临走时对另一个女人说小女儿是你的,她不听话你可不能打她,其实她是一个特别听话的孩子。那个女人几乎是抢夺将她的小女儿抱了回去。小女儿醒来的喊叫声,不愿意离开的小羊在鞭子抽打中四处逃窜。
科尔沁草原给金花留下最后印象竟是如此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