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rt of Shanghai

第二章 橙色童影

1966年一个夏末初秋的傍晚,我降世了。

就在我“呱呱哇哇”坠地的那一刻,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那雨是历年来罕见的,豆大豆大、整片整片从天空中刮下来,没一会儿,户外都积起了水。

这时,父亲一手提着一缸煮成乳白色的黑鱼鱼汤,另一手拿着一本红色的毛主席语录走进了母亲的产房。

父亲身穿一套草绿色的夏季军服——短袖的衬衣、直筒的长裤衩,脚上套着一双已陈旧的军用凉鞋,宽大的裤脚管被卷到膝盖,裸出被雨水浸湿的小腿,腿上稠密的汗毛上露珠点点。

可能因为下雨的原因,脚趾的指甲处嵌着泥黑。

“嘿,一眨眼的功夫就下起了这么大的雨。”父亲用手擦了一下脸。

“沈大夫,恭喜啊,烨烨给你添闺女啦,你看,黑溜溜的眼睛,长得多精灵。”一位护士抱着襁褓中的我,走到父亲跟前。

父亲是这家医院的心脏科医生,母亲则是内科护士。

“阿囡,给爸爸抱抱。”父亲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过去。

望着期盼已久的女儿,父亲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沈大夫,你这次如愿了吧,终于盼到闺女了,这下,你家母女两人就可撑起一边天了。”

“是啊,主席说过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两个半边就是一边了。”

一位护士将婴儿车推了过来,父亲把我交还给护士,我被推到了育婴室。

“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呢?”躺在床上的母亲问父亲。

“就按照我们原先说好的,叫沈文革吧,以纪念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这个‘革’字用在女孩子身上不太好听,换个同音的‘歌’字,怎样?”母亲向父亲投去询问的眼神。

“好,那就说定了,我明天一早给孩子上户口,这样我们这个月的大米配量就可以多3斤了,还可领上半斤油票。”

“是啊,你抓紧去办,别忙起来什么都忘了。老大,老二这两天在家玩疯了吧?这两个小子一定趁我不在,猴子称大王了。”

“是啊,你妈都向我告状了,说被折腾坏了,两兄弟把纸做的尖帽子强行戴在她头上,说要让外婆装扮成地主婆,还要向人民低头……”

“欠揍的小子,你今晚回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我妈可是折腾不起的。”

“你放心,好好养身体,来,这是你妈给你熬的鱼汤,趁热把它喝了,补补身体。”

父亲将枕头垫在母亲的背后,让她坐直了一点,然后把汤递给她。

“我说,烨烨啊,你得多注意影响,你看你枕头边都忘了放上毛主席语录,”父亲压低着嗓音,将带来的那本红色语录悄悄放到了母亲白色床褥上。

“我知道。那你快回家吧,老老小小的要你多照顾了。”母亲催促着。

“那好,我回去了。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身体就恢复一半了。明早,我的头等大事就是去派出所给文歌报户口,我会抽空在中餐时间来看你。”说着,父亲收拾起餐具,准备离开。

“你去向他们借把伞。”

“不需要,你看雨都停了。”

父亲走了,母亲的目光却久久望着窗外的暮色。

刚才还像刀一样砍下来的雨,这会儿竟雨过天晴,暮色中的天际映衬着一条绚丽的彩虹,好美啊!

母亲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她为自己终于完成女人的生产大计而欣慰,这说明她的肚子还是很争气的,该生男孩的时候生男孩,该生女孩的时候生了女孩。

那可不,她当时怀孕的时候,人人都说她这一胎又是生小子,医院里看门的吴大婶还说她会看相,说母亲如果想要女儿,必须在生了五个儿子之后,因为她有“五子登科”的命。

迷信,事实证明那一切都是迷信。

“老沈,你说如果这一胎是小子,我们是不是也就不再要孩子了?”母亲记得自己在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曾经这样问过父亲。

“那就最后再要一个吧,没有闺女,家里少了点什么。”

母亲没吱声,她知道假如她生不出闺女的话,还会继续“再要一个”下去的。

不过,母亲暗中还是偷乐的,生不出闺女毕竟不能与生不出小子同日而语,院里那些没生出小子的妇女,总感觉矮人一截似的,在她们长官男人面前低三下四。是啊,别看部队那些高官、各科主任,穿上军装趾高气扬、走起路来习惯出操动作,爱摆出一付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但其实绝大部分都是从农村来的土包子,骨子里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严重得很。

不管别人的事了,总之,女人的生育使命已经完成了。

母亲感到有点累,就渐渐地闭上眼睛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被婴儿的哭声惊醒了,啊,是女儿的哭声,是不是该给女儿喂奶了。她坐起来一看,并没有自己的女儿,她按一下摇铃,唤来值夜班的护士。

门被打开了,探进一个小护士的脑袋,她的身后清晰地传来了孩子们的哭啼声,那是停在走廊里的婴儿车——护士们正忙于将婴儿一个个抱给产妇喂奶。

“噢,这会儿你不需要喂,今天的新生儿我们育婴室会喂的,明天开始我们会抱给你喂奶。”说着,头就抽离了,还带上了门。

母亲有点凉,一阵大雨之后的夜晚突然就秋凉飕飕,完全是秋天的感觉。

母亲想上厕,她慢慢地从床上下来,腿有点软,踏在地上恍惚,起身后她往窗口外看,想看看路上的积水是否已经退朝了。

她看不见,黑夜笼罩了整个军队大院,连路灯都没有。

她无意中朝夜空看了一下,这一看,把她给看呆了,那轮皎洁的黄月亮正朝着她微笑呢!月亮是那么圆、那么亮,她突然就想起了女儿的眼睛,这个小东西刚刚才降临人世,就睁着那么亮的眼睛看这个奇妙的世界了。

“有了。”母亲自言自语了一下。

她随即又摇响了那铃。

等护士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上了。她将一张白纸递给了前来照应的护士。

“麻烦你一件重要的事,你现在就去一次我家,很近的,3分钟就到,大院里31号一楼右边那家,将这张纸亲自交给沈大夫。耽搁不得,这是我们女儿的名字,沈大夫明早就要去报户口了。”

“好,你放心,我这就去送给沈大夫。”

那张白纸上是这样的三个字:沈秋月。

但是,第二天中午母亲没有等到父亲。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还是没有出现在母亲的病床上。

母亲这才有点急了,她让护士长给父亲所在的心脏科打电话,让父亲快点来产房。

护士长的回话很快就来了,“沈大夫今天没来上班,他向科领导请假了三天,火急赶去宁波老家了,好像是他什么亲戚死了。”

“是吗?他怎么没告诉我。”母亲神情焦虑。

“噢,你丈夫一清早就来过了,他看见你睡着了,没叫醒你,我看见他还写了什么,好像就夹在你枕边的毛主席语录中。”产房里另一位胖胖的产妇对母亲说。

“是嘛?”母亲顺手拿起那本语录,果然,里面夹着一张小纸片,是那种医生给病人开处方的便笺。

“烨烨,乡下有点急事得赶去,我早去早回,我已委托我们科的住院医生庞小燕同志来照顾你,她今晚7点下班后过来,明后天她都休息。至于家里你妈已让你大姐住过来几天帮忙,所以,你一切放心。老沈 ”

母亲犯愁了,拿着小信笺愣在那儿。结婚都快8年了,还从没有听他说起过什么乡下亲戚。

自从他少年时代离家出走之后,与他“淮海坊”的家人就鲜有来往,最多他的大哥来看过他几次,也是来去匆匆,两兄弟说不上几句话的。怎么今个儿突然冒出什么宁波老家的人?老沈最亲近的人除了当年引导他走向革命道路的老校长吴国焘外,就是与他情同手足的师兄孟超了。

就在母亲愣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小燕手上拿着一个饭盒来到了她的床头。

这是一个让人一看就会喜欢的女孩,她扎着两条羊角辫,额头上是一排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像弯弯的月儿,鼻子有点翘,鼻孔微微朝上,嘴唇很厚,是那种很柔软的丰腴,她的牙齿非常洁白,白得有点让人想起非洲的女人,让人产生这个联想的还因为她的皮肤黝黑,像山野中的一朵黑牡丹;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高挑、丰满的身材,在一身军便夏装包裹下,一对乳房呼之欲出,一双行走的长腿如奔跃的羚羊。

“烨烨姐,你好,我是小燕,沈大夫让我来照顾你;我上午去院食堂给你订了营养菜,瞧,我刚取来,你看,还热的呢!”小燕风一样地飘来。

“哦,太谢谢你了,其实不用麻烦你的,护士很照顾我,我自己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里的伙食都不错。”

“不必客气,是沈大夫关照的。”小燕将饭盒端给母亲,随后拿起母亲的干毛巾去外面洗手间搓洗。

母亲起身靠在床沿上,她打开饭盒一看,一阵香味扑鼻而来,盖在白米饭上的是酱爆猪肝,糖醋小排,还有炒青菜。这让连吃了几餐粥之类清淡膳食的母亲胃口大开,她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没多久,婴儿车推来了,一位年轻的护士将我抱给了母亲。

母亲接过襁褓中的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迅速撩起衣服,将乳房凑近我的小嘴,当我饥饿的小嘴深深吮吸着她乳汁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盈满了眼眶……

这闺女多精灵,才小不点的就长得有模有样,这下总算让老沈心满意足了,母亲是个传统贤惠的女人,她的幸福得自于她丈夫的幸福。

“这孩子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小燕将温热的毛巾递给母亲。

“叫秋月,秋天的月夜。”

“这么诗情画意啊,让我想起小时候读的唐诗。”

“这名字是我临时想出来的,本来我们给她取的名字叫文歌,以纪念这场史无前例的伟大运动,但后来我想,叫”文革“这个名字的会很多,可不是吗?49年解放那年出生的孩子,有一大批都叫什么“解放”的,紧接着57年我国成功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那年出生的孩子有多少叫“卫星”啊;还有58年大跃进出生的孩子都成了什么“跃进”了。”

“叫‘秋月’挺好听的。你生了这么可爱的宝贝女儿,沈大夫该乐坏了不成?”

“是啊!小燕,你不知道,在以往的日子,咱家的老沈看到别家漂亮闺女会情不自禁多看一眼,那一瞥让我心里不是滋味,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要给他添个闺女。如今总算如愿,再也没心病了。”母亲自豪地说。

“可不是吗?闺女是贴身的棉毛衫,对父母很亲,儿子是外套——家中的一块门面,哪天有媳妇就忘了娘……”

三天之后父亲回家了。

当他走进家门的时候,看见母亲已经出院了,他放下大包小包的行李,赶紧跑到母亲的床边。

“烨烨,你身体恢复了吗?来,让我抱抱咱闺女。”父亲弯下腰,将躺在母亲身边的我轻轻抱了起来。

谁知我一到父亲的怀中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父亲只好将我放下。

“你神不知鬼不觉跑到哪儿去了?”

“去了趟乡下,阿姆死了。”

“真的吗?不是大哥上次来的时候,还说阿爸阿姆挺好的吗?”

“嘿,‘淮海坊’出事了,家财被没收,阿姆想不开,一个人跑到十六铺码头坐船到了宁波,第二天就在家里上吊自杀了。”停了停,他轻声附在母亲耳畔说:“看来政治形势越来越严峻了,我们虽然走上了革命道路,但我们的出生背景都是不过硬的,追根到底谁想找茬都不难,所以,我们得比其他人更努力地工作,夹紧尾巴做人啊!”父亲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皱着眉头,心事重重。

那天夜里,父亲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你也别难过了,你妈也算过上几十年荣华富贵的日子了,儿孙满堂也蛮有福气的。”

父亲没吭声。

“我心里其实很明白的,虽然你很早与你阿爸阿姆决裂了,大家走的又不是同一条道路,但血缘之情总在的。人都走了,你也别悲伤了。”还是母亲喋喋不休的声音。

“烨烨,你生闺女那一刻怎么雨会下得这么大,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啊!”父亲突然冒出这句话。

“很正常的,每年夏末转季的时候都会下暴雨的。”母亲没当一回事。

“我听乡下人说,雨水就是财水,老天下这么大雨,说明这个孩子会给我们带来财运的。”

“嘿,你财迷心窍,这点上你还真是遗传了你阿爸,遗传的东西真可怕。”

“你瞎说什么呀,我哪里财迷心窍了,我要是有一点点贪图的话,我当年干嘛要离家出走,与阿爸划清界限。”

“好好,算我没说。不早了,睡觉吧。”说着,母亲就贴近父亲,暗示父亲能抱抱她亲亲她,慰劳她一番。

不想,父亲转过头去,蒙头就睡了。

第二天清晨,父母之间发生了一场口舌之战。

起因是母亲在整理抽屉时看到户口簿上竟然将我的名字写成了“沈文歌”,而不是她取的那个“沈秋月”。

“怎么还用这个名字?你没有看到我让人送来的纸条吗?那是有纪念意义的。”

“咱在家就叫她‘秋月’吧,外面还是那个名字好。‘文歌’意思是歌颂‘文化大革命’,多响亮的名字!‘秋月’这名字有严重的封资修色彩,十足的小资产物,将来会害苦孩子的。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处处要注意影响啊!”

“没必要上纲上线啊,不就是一个名字吗?”母亲显得很不高兴。

“好好,不说了,我要去上班了。”父亲急匆匆地拿起洗干净的白大褂走了。

几天之后,我们家的院子里,搬来了六只种树的大盆,有点像陶瓷水缸,每一个盆子要两、三个彪形大汉才能提得起。几乎在用一时间,父亲还让人送来了几大包泥土,他自己则从苏州的东山搞来好多只铁树头,看来父亲想在院子里钟铁树了。

“种铁树还不如钟其他的,千年的铁树才能开花呀,你这辈子都等不到花开的一天。”母亲在旁唠叨。

“你懂啥呀,铁树容易种植,也气派。等树叶茂密了,会很好看。”

“但也不用这么大的缸啊,像四大金刚一样的,这是干什么呀?”

“你不知道,铁树值钱呢!到时候长成大树,会被人偷走的,所以,这么大的盆也没人能搬得动了。”

“老沈,自你去了一趟老家后,我感觉你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总见你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按照我们苏州老家的迷信说法就是中邪了,估计是你阿姆在临死前最后一刻想到的是你,所以,将你的灵魂牵走了。”

“你胡说些什么呀?现在是破四旧破迷信的时代了,还在说那些迷信的东西。”

“好好,那我不说了,我收回那些话。”

那以后的日子,父亲就忙于种铁树了,他每天总是在我们全家老小入睡后,才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忙这忙那,借着星月那点微弱的光,为了不影响我们睡觉,他总是轻手轻脚,进进出出悄无声息。

那年代,一到晚上大院里就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如果家里要送亲朋好友出大院,就得靠手电筒照明。

“你们整天都玩疯了,真不懂事,你看你爸工作这么辛苦,还要披星戴月种铁树,不都为了养活你们吗?”母亲总是这么教训家里的调皮捣蛋鬼——我的两个哥哥。

父亲种植铁树是为了将来卖钱,这成了我们的一个概念。

铁树头被深深埋入六个大盆中,就像在黑色的泥土中埋入一枚枚绿色的地雷。父亲为了防范别人来偷,他还在原先的围栏上加了铁丝网,网的最上端是尖尖的铁皮。

那以后,母亲明显感到父亲对铁树的珍爱超过了一切,他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抽一支大前门烟,朝着那几盆铁树发呆。

眼见着父亲越来越憔悴,几个月下来人也瘦了一圈,母亲暗中为父亲担忧,她总是无法挥走那个迷信,“一定是他阿姆将他的灵魂带走了。”

母亲趁送外婆回苏州的机会,找到了一位在当地民间很有名的巫师,请求他给她丈夫驱邪。

那是一个白色胡须落到胸前的老人,他听了母亲的话之后,给她开解说:“这样听来,确实好像他母亲带走了他什么,不过,其中有故事,一定有不一般的突发的故事,你最好了解到故事的内容之后,再来找我;至于什么种铁树,那只不过是一种道具,他不可能真正移情于铁树,也不会像你揣测的什么他母亲的灵魂移到了铁树里。”

在从苏州回上海的火车上,母亲纳闷极了,好端端的丈夫怎么一下子真变成另一个人了?不过,令她欣慰的是铁树毕竟不是什么其他女人,她想:也许老沈想发财致富,指望将来靠铁树卖点外块钱,好给两个小子娶媳妇;一定是这样的!母亲越想越对,可不是吗?老沈的一个病人是东山的植物园看管人,此人出手很大方,每来一趟上海,总是带上一大包阳澄湖大闸蟹,送起苏州豆腐干都是十包十包一叠的,对了,老沈的那些铁树头也都是他送的。

一定是这个原因了,自己的丈夫虽然参加革命,入了党,但遗传因子一定是有的,解放前,他阿爸是个上海滩谁不知的商界大亨。

大概在我6岁的时候,我们院里的铁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那个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很忙,我的两个哥哥被外婆带到苏州去上学了,我则入读于二军大的幼儿班。

记得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母亲拎着一只菜篮子去买菜了,父亲正在院子里忙乎,见我一人在玩布娃娃,就向我招手:“阿囡,你过来,和铁树比一比,看谁长得高?”

父亲总爱这么叫我的。

我跑到父亲跟前,故意站到一棵最矮的铁树旁,还踮起了脚。

“嘿,你这闺女还没铁树高,这咋行?你要多吃饭啊!”

我不服气地说:“爸,这可要问你,你对铁树这么好,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跑来院子看它们,工作再忙也不会忘记给它们浇水施肥;可是你什么时候给我讲过故事,给我买过好吃的,你偏心,你包庇铁树,我恨铁树……”,还没说完我就哭着奔到了里屋,我呜呜地哭得很伤心,两只小手捂住眼睛,将多时的委屈一统倒泻了出来。

“阿囡,这么大还哭鼻子啊。”爸爸走到我身边,用毛巾给我擦去眼泪。

“爸爸当然最喜欢阿囡了,铁树又不是我的女儿,爸爸种铁树还不是为了你们三个孩子,将来啊,你们长大成人后每人两棵,绝对公平。”

“我才不要铁树呢!它既不能吃又不能穿,也不能玩。”我脱口而出,其实说铁树“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是母亲经常唠叨的话。

“阿囡,你还小,许多事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父亲感慨地说,随后拿出那已退色的金属烟盒,打开后取出一支,抽了起来。

父亲吐出的烟是一个个青灰色的圆圈,随着颜色渐渐淡了,烟圈也慢慢散去;以往我和哥哥们常常会去用手抓的,一抓那些烟圈就破了。

这是父亲逗我们孩子们的一大绝招。但这次我却撅着小嘴赌气地不看一眼。

“铁树就是铁树,它里面是没有鸡蛋的。”我那会儿被一本名叫“南瓜生蛋的秘密”的连环画所吸引,老指望能发现一窝红鸡蛋藏在什么地方。可不是吗?我曾多次悄悄地切开母亲买来的南瓜,但遗憾的是里面只有南瓜籽儿。

那个故事说得是:解放军叔叔为一位孤老太太送去一个大南瓜,后来老奶奶打开南瓜一看,里面竟然藏着许多新鲜的鸡蛋……

虽然南瓜生蛋的秘密在故事里就揭了谜底,但对一个爱幻想的女孩来说,总希望那些奇妙的事发生在自己的生活里。

几天以后,我们三人吃完饭,我装得若无其事地来到院子,我蹲下来玩着什么,忽然,我像发现什么奇迹似地惊叫了起来,“爸,妈,你们快来看,不得了,铁树生蛋了!真的,咱们家的铁树生蛋了!!”

父亲一个箭步冲过来,“怎么回事?”他高声嚷道。

“不可能,不可能的。”母亲边说边唠叨。

“你看,那不是鸡蛋是什么呀?”我用手在泥土里掏出一只鲜红的鸡蛋。

“真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啊!”母亲半信半疑,她是个很单纯的人。

“啊,还有呢!你们看,每一棵铁树里都有一只鸡蛋。”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地兴奋。

还没等我弯下身把鸡蛋从一棵棵铁树里挖出来,我感到自己的身上被什么猛击了一下,一堆黏糊的东西从直往下流,天哪!是父亲朝我掷来了鸡蛋。

他脸上的青筋爆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骗谁呀,还不是你干的。”父亲厉声地责骂起来。

我朝后退了几步,我简直吓坏了,父亲还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凶过。

“算了,算了,秋月是想让我们高兴,出发点还是好的。”母亲偏护着我,她像老鹰抓小鸡里鸡妈妈一样挺身在前。

“给我住口!你就会包庇孩子。”父亲的声音很响,他一把将母亲拉开,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尖吼道:“你给我听着,我再一次警告你,从今以后,任何人不许碰一下铁树,你搞什么鬼把戏,耍什么小聪明,都骗不了我。”

“不就是铁树吗?何必这样大动肝火呢?”母亲在旁冷言冷语,她显然对父亲不满。

“我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你少说废话。”

“你太过分了。”母亲反唇相讥。

我愣在那儿一言不发,眼睛直直地看着铁树,像个木头人。

父亲见此状,就不再作声,一个人默默走到铁树前,蹲着将埋在泥土下的鸡蛋一只只拣出来。

随后,他将五只鸡蛋拿到厨房里的水龙头下冲洗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盆里。

过了几分钟,他走到我面前,在我的手里塞入了一粒大白兔奶糖。

“以后别碰铁树就行。这次就原谅你了。”他的语调温和了许多。

直到这时,我的眼泪才滚滚落下,我扔下那粒糖,奔向卫生间,然后将门嘭地一声合上了。

也是在六岁的时候。

那是一个寒假,两个哥哥从苏州回到了上海的家。

哥哥一回家,家里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样,一片惨不忍睹。

其实大哥是个很厚道老实的孩子,他长得肥头圆脸,白白胖胖,眼睛不大,鼻翼鼓鼓,他的嘴唇很阔很厚,笑起来的时候显得特别憨,最好玩的还是他的一对大耳朵,耳垂鼓鼓囊囊、摸上去又软又热,这天生的猪耳朵既不像爸,又不像妈,据说是像曾祖父,巧合的是他还真是属猪的,所以,家人都叫他“猪猪”。

小哥与大哥长得完全不同,他又黑又瘦,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嘴唇棱角分明,一副机灵相。因为他从小就是猴子屁股坐不住的,爸妈管他叫“悟空”,不想,还真叫准了。据外婆说,苏州学校的老师三天两头来告他的状,说他不是欺负这个就是戏弄那个;而在家里,他老拿着一根金棍棒,爱摆出“三打白骨精”的招式,不是惹怒了大哥,就是弄哭了我;所以他常常遭到父亲的体罚,屁股上经常烙下父亲五个手指印——那是被揍的;当全家围着八仙方桌吃得热乎乎的,他却被父亲命令跪在一旁的搓衣板上——那是我和大哥最幸灾乐祸的时刻,大哥向我挤眉弄眼,本来已很小的眼睛眯成了缝。

生活在这个“孙悟空”和“猪八戒”的世界里,我这位漂亮的妹妹不扮成“白骨精”也难。

有一天下午,父母都去上班了,我们三个人又玩起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游戏,正在这时,听见有人敲门,猪猪大哥就跑去开了。

进来的是大伯。

大伯很少来我们家,记忆中也就那么一两次而已。

他的表情很凝重,他对我们说:“我给你们父亲打过电话了,你们兄妹三人现在跟我走。”

我们随着他换了几辆车,来到了“淮海坊”。

这是我一生中对爷爷印象最深的一次。

那天当我们走进爷爷住的一楼大厢房时,爷爷已病入膏肓,他躺在那张大床上,喘着粗气。

“阿爹,你的孙女来看你了。”伯伯走到他的床前,弯下腰,嘴凑在爷爷的耳朵旁低语。

爷爷的脸上舒展了一下,但因为忍受着疼痛,表情是僵持的。

我的两个哥哥见到骨瘦如柴的爷爷就像见到瘟神一样地害怕,他们站在门口都不敢进来。

“爷爷,你还痛吗?”我朝他走去,坐到爷爷床边,我一点也不害怕。

看到爷爷睁开了眼,伯伯就退出了房间,将两个哥哥带到了楼上;门外,是他们的脚步踩在木板楼梯上的声音。

“爷爷要去了。”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爷爷你要去哪里?等病好了再去好吗?”六岁的我还不谙世事。

“爷爷。。。要去奶奶那里。。。”他的泪在眼眶里滚动着,他的眼睛模糊了。

“不,爷爷,你不要去,你永远都不要去奶奶那里……”我哭着说,我知道奶奶早已经死了。

爷爷眼眶里的泪滚落了下来,之后,他就进入昏迷状态了……

几天以后,爷爷就死了。我们都没有出席他的葬礼。

长大后从父亲那儿知道当年爷爷压根就没有过葬礼,医院以肺气肿会传染的理由将遗体悄悄火化了。后来,爷爷的骨灰盒被伯伯领走后,悄悄地送往了宁波老家,安放在外婆的墓碑里。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从来不提爷爷的,但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父亲一个人边抽烟边对着照相簿沉思,我从他背后看到摊开的那一页影集正是一张发黄的爷爷的肖像照。

后来,那张发黄的照片就一直被我收藏起来了,那是在父亲离世之后。

那年中秋前夕,父亲一位好朋友吴大伯从苏州来看我们,他曾是父亲的病人,当初是父亲给他做了一个成功的心脏小手术,之后,他们来往频繁。

吴大伯是苏州东山植物园里的负责人,当初那些种植在我们院子里的铁树头就是他送的。

他是个十分慷慨的人,每次到我家,都拎来大包小包,从苏州的大米、豆腐干、麻饼到各式各样的花卉,多姿多彩的丝绸围巾,当父母表示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总是那句口头禅:“没有沈大夫,我都命赴黄泉了。”

而这次,他一手拎着两盒苏州月饼,一手提着两瓶黑米酒。

吴大伯皮肤黝黑,身板硬朗,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沈大夫,今有件天大的好事挑挑你了。”他在椅子上还没坐热,就兴奋地说。

“老吴,什么事?”父亲拿出烟盒,给他递去一支。

“是这样的,东海舰队下的4805军工厂厂部负责人来我们植物园,要买4棵铁树去布置接待室,总价格谈好是500元,他们看上的那种铁树与你们家的几乎一样大小,我的意思是干脆把你们家的铁树卖给他们,我做个介绍人,那500元全归你。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想现在咱就给他们运过去,那负责人名叫郑鹤龄,很和善,听口音也是你们宁波老家的。

“真有这么好的事吗?”母亲高兴得不得了,500元是个什么概念啊,那是巨款,她的每月工资才32元啊!

“不,不卖,出多少钱都不卖。”父亲想都没想,就直摇头。

“为什么不卖,这么好的事再也碰不上了,人家老吴给你这么大的人情还不领,还不赶快谢谢人家。”母亲在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和沈大夫情同手足,倒不必谢。”吴大伯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嗓音说,“沈大夫,如果你这么喜欢铁树的话,我可以再送给你,最近植物园有一批名贵的铁树头,比你家的要好许多,我趁园长不注意的时候拿几个没问题。”

“不,老吴,我们不谈这事,这铁树我谁也不卖,什么价也不卖。”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母亲和吴伯伯几乎在同一时刻向父亲投去疑惑的目光。

“因为我爸对铁树有感情,六棵铁树也是爸的孩子啊。”我在旁帮衬父亲,从小,我就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机灵鬼。

“你这鬼丫头懂什么,铁树既不能吃又不能穿。你爸种铁树本来就是为了以后能卖钱,给你两个哥哥娶媳妇的。这正是好机会啊!”

“烨烨,你太不像话了,谁这么对你说过?那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看你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小孩。”父亲用还算克制的语气说,要不是吴大伯在场的话,我那火爆脾气的父亲肯定要拍桌子斥责母亲了。

母亲讪讪然离去,留下黯然的背影。

“真没想到沈大夫这么重情感,我也有这个体会,看见自己一手栽培的树苗茁壮成长了,会有依恋之情,嗨,其实植物也好,动物也好,都有情感的。”吴大伯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几口后继续说:“对了,说件事给你们听听,去年我家老大结婚的时候,我们宰了一头牛,在准备宰牛前,我老伴对我说你看牛哭了,我一看,还真是呢!两行眼泪从它的眼睛里流下来啊,我当时就手软了。”吴大伯在旁打圆场。

“后来呢?”我问。

“还是杀了,但我和我老伴没吃一块牛肉。”

后来,在我的一生中再没有挥走过牛流泪的那一幕,因为那一幕对我来说再清晰不过了,它不是一头牛,而是曾经被定为“牛鬼蛇神”的爷爷的眼睛,那盈满眼眶的泪,闪着奇异的光。那是我生命最初和永恒的沧桑。

也因此,我再没有吃过牛肉,即便现在,当我看见餐桌上端来一块块灼热的牛排,我就会翻肠倒胃,连连起身,手捂着嘴,跑向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