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记得有一次,松下辉在讲完自己富士山童年的难忘经历后,问我,“秋月,你人生最初的影像是什么,能向我描述吗?”
问这话的时候,是在一场激情疯狂的欲合过后。
那是98年12月的上海,夜色温柔中,我们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我偎在他左手的臂穹里,他右手的指间夹着烟;明明灭灭的烟,点点烁亮,在暗夜中如同他那寻求爱归宿的眼睛。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听来就有些伤感。
“人生最初的?”
“嗯,也就是最早的记忆。”他的声音梦一般迷蒙。
我的身子往他的胸口埋深了点,手,放在他温暖而平滑的小腹上。
我闭上眼睛,电影般地晃过童年的一些画面……
往前,再往前,没有了,有了!
我仿佛听见那相机按下快门的“咳嚓”声,一切都如波涛般涌来……
“那是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我跌入了追忆之中。
算来,那年应该是69年。
“记忆中,那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屋内空空荡荡,在那儿住着我爷爷,一个很瘦的老人,他脸上的双颊深凹、颧骨突出,眼睛很大却透出一种无望而又坚毅的神情。他孤零零躺在昏暗角落的一张大床上,那床是木制的,没上油漆,但因为脏,泛着油光。爷爷好像病得不轻,咳嗽时喘不过气,那样子像……像什么来的,我想想,对,就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吹打的树……画面中的我,起先躲在房门外悄悄朝里张望,后来,就走进去坐在爷爷的床上,我用小手拍着爷爷气喘的胸口,还把口袋里的一颗糖塞到爷爷的手里,这时爷爷笑了一下,后来,爷爷让我给他端上水杯,我就拿给了他,喝水的时候,水从他嘴角漏下,把被子都弄潮了……”
“这就是我人生最初的印象。”
“可怜的老人,他怎么没人照顾,他是一个人住吗?”
“不,整幢房子上上下下都是一家人,但儿女试图与他划清界限,那是在特定的“文革”时期,因为爷爷是一个被抄家、挨批斗的资本家。”
“秋月,什么叫划清界线?”
“哦,就是,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我这才意识到我与辉,这个出生在日本的华裔在某些方面是存在代沟的,就像他说起富士山时整个人处于又激越又疼痛的状态,而我听来却毫无感觉。
人生最初的景致,破碎的记忆,回来得如此清晰,原来它仅仅像一张大床,一块布一隔,爷爷与女孩与岁月都隔开去。一旦拉开那块布,你就可以触摸,可以以从容不迫的方式进入。
我还在床上。
从爬上爷爷的床,到上了情人的床。多少年来,无论我甜蜜到高潮抑或悲伤到极致,我总在床上。
“秋月,我们结婚的计划对伯母说过了吗?”
“还没呢,等你后天离开上海后,我会抽出时间专门去趟苏州,和母亲好好谈谈,我还想一个人去父亲的墓地,静静地呆上大半天;苏州,真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市。”
“是啊,难忘寒山寺的钟声,声声扣击到灵魂里。秋月,夜深了,我要睡着了,晚安。”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像雨珠一样。
“嗯,晚安,亲爱的。”我从他的怀中出来,微微起身,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
而我却无法入眠,眼睛睁得大大,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段最早的影像勾起了我的回忆。
爷爷当年的房子坐落在上海卢湾区一个叫“淮海坊”的弄堂深处。
老上海都知道,当年住“淮海坊”的,都很有档次,几乎是家家有海外关系,户户藏“大小黄鱼”(指金条);男人的嘴边动不动会溜出一串英文,女人说起话来娇声嗲气……
那真是一个舞台。
是上海中的上海。
童年时印象最深的是邻里间女人爱说的那句话:“纳老公勿要太克拉噢。”
“老克拉”是不是“老colour”的谐音,指“很有色彩,很时尚”还是具“砖石”的身价?
记忆中,爷爷的房间在一楼,二楼住着伯伯一家,三楼的阁楼则住着终身未嫁的老姑姑。
从仅存着的那张发黄的老照片上,可以看出盛年的爷爷一定也是绝对“克拉”的,他不凡气宇的背后印着显赫的地位:上海毛纺业巨子。
其实,我不是一个在“淮海坊”长大的女人,能有记忆的,也就孩提时去过那么三、四次;而爷爷也早在我六岁的时候去世了。但是,我一生的命运却比家族中任何一个人与这位老人有着紧密的相连。
曾听母亲说,父亲与爷爷的关系十分疏远,几乎没有走动,这事还得追溯到父亲读初中那会。
当时,正是新中国成立的时候。父亲所读的学校来了一位新校长,他是一位地下共产党。少年时代的父亲长得虎头虎脑,聪明伶俐,会拉小提琴和手风琴,是校文艺宣传队的主力,所以深得校长喜爱,父亲等几位同学常常被校长召集到他家。
渐渐地,父亲很少回家了,到后来干脆完全与爷爷脱离了关系。
后来,父亲如愿考入上海第二军医大学,从此进入部队,走上了革命道路。
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当“文化革命”的风暴铺天盖地卷来的时候,当“淮海坊”陷入一片惨不忍睹的炒家殴斗之时,位于上海东北郊的军大大院却相对是安宁的,包括我们在内的左邻右舍的家门上还贴着“光荣人家”的红色标语。
我的生命就在这“闹中取静”的形势下诞生。
照理说,早在我出生之前,爷爷和父亲就已经决裂了,但为什么我会有童年时代对爷爷的记忆呢?现在想来,爷爷疼爱我,可能缘于我是他孙辈中惟一的女孩。当然,最主要的就是后来父亲遗嘱里写的话了……
对爷爷稍有印象的一次是有一天他带我们几个孩子去淮海公园玩,在横穿马路的时候,他被迎面飞来的一辆自行车撞倒了,看到疼痛难当的爷爷倒在地上、满脸都冒出豆大的冷汗,我简直吓坏了,忙跑到亭子里去叫警察叔叔。
爷爷被送到了附近的仁济医院,检查结果是粉碎性骨折。
后来,爷爷拆了石膏,但走起路来就有点跛。
对爷爷的追忆,片片断断、琐琐碎碎;也许时隔太久远,变得朦胧不清,混乱不堪,就象哗哗流淌的河流下的一块岩石,闪烁不定,变换莫测。影像不时闪现,又倏忽散去。
我仿佛觉得,所有这些对爷爷的回忆,包括某些潜意识,我都梦见过,在深沉的梦里真实地见过;在那儿,都恍如近在眼前。
如今,爷爷早含冤离世,父亲的墓碑也在苏州的凤凰山沉寂了十年,惟那么多留给我的冷冰冰的金条还藏着——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勇气去打开,我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去看它们一眼。那金条上染过两代指尖的温热,烙上了生命的血斑,那背后的沧桑是我再不愿回首更无法承受的了。
我该走出这黄金的噩梦了,因为我想安宁地活下去。
身边的辉,睡得很死,正发出轻轻的鼾声,我也渐渐想入睡梦了。
梦中,那灿灿金条成了逝去亲人的那一只只手指,他们一个个都没有脑袋,只用手指指向我,近了,近了,那么多的手指朝我的前身后背袭来,我恐惧得尖叫了起来……
“秋月,你怎么了?”辉一把将我搂紧在怀。
我悚然一惊,这才发现刚才是在做梦。
这一刻,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森冷的寒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寂静的房间。我用双手抱着辉,我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深深涌上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