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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之琴
这是2005年1月22日,暮色中的黄浦江畔下着绵绵的冬雨。
祖母在她温暖的床上沉眠了,她小小的身躯被裹在那鹅黄色的棉被下,一动不动,她的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安详地闭上了,但嘴唇却微微地启开着,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
祖母真的如她年轻时常常预言的那样,在88岁那年的一个黄昏,在她最柔软的床上、枕着故乡黄浦江涛长眠,身边是她最爱的一物一人:那架陪伴了她多年的三角黑钢琴,那个与她相依为命多年的孙女——我。
祖母的床正对着一排椭圆形的窗,窗外就是黄浦江。
尽管很冷,我还是走到窗前,把窗户一一打开,当我回眸时,只见那鹅黄色的被子如滚滚的麦浪,我知道那是风在低泣着与祖母道别。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凝望着祖母,我双手合一于胸前,头低垂着,我的视线落在了祖母那只摆放在被子外的右手,她的手指呈弯曲的形状---这其实是她的常态----那是大半世纪来练钢琴练成的弯曲状态。
我将自己的双手朝她的那只手移去,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我的手心里。
死是生的延续吗?
死是生的开始吗?
死让生成为瞬间
死让生成为永恒
祖母死了,她死了。
她生命中的一切似乎都有预兆,应了她所有的预言,连死亡,她都知道。
就在昨天晚上,我走进祖母的卧室时,发现祖母坐在床沿上,她把一条很大的四角围巾铺在最下面,然后把衣物一件件整整齐齐地叠上去,除了她最喜欢的衣服围巾外还有几十年来从没离过身的物品,譬如几件手饰、寄自于列宁格勒的几封信和一些已发黄的老照片。她把围巾的对角两端系成一个结,另两端也系一个结,打成一个包裹放在枕头旁,好像要去什么地方远行。
“奶奶,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我想出门一次,去很远的地方。”她说。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我一个人去。”
“奶奶,你胡说什么,我知道你要去哪儿的,不就是列宁格勒吗?如今它叫圣彼得堡(Saint Petersburg)了。我陪你去,说了很多年了,我也想去看看。”
奶奶的眼睛在听到列宁格勒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就黯淡了。
说完这话,我心里很难受的,因为这是奶奶多年来的愿望,她的青春岁月是在那座当时还叫“列宁格勒”的城市度过的。可是,望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奶奶,我知道此行已经不可能成行了。
“奶奶,明天我可以先带你去对岸的浦东看看,怎么样?”
祖母摆摆手,示意我别再说了,她干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显出了不安的神情。
“孩子,现在几点了?”她问。
“晚上8点。”
“哦,还有20多个小时,列车就要出发了,终于可以见到他了……”她喃喃自语。
她的身子斜倒在床上,我走上前去帮她躺平稳,天那,她瘦小的身体怎么这般重,我给她褪下衣裤,把她打点好的包裹放在她枕边。奶奶确实老了,手脚越来越木纳了,还经常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我直接的感觉是奶奶很快就会离我而去。
“我的眼前老有一道光在闪,又黑又白,又白又黑。”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奶奶遗体被运走的时候,我坚持让她盖上她喜欢的棉被走,还有带上那个包裹。
奶奶没有遗书,确切地说她的遗书是一盒90分钟长的录音带,我是在奶奶去世后的第二天上午发现的。当我坐在床边的那张沙发上,当阳光透过窗子照在那张空空如也的床上,我将录音带放入音响中,随即,奶奶那熟悉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了……
“贝:
奶奶走了,你不要难过;奶奶最后有个愿望:将奶奶的骨灰撒向浦江,让它漂流水中,去它想去的地方;还有,奶奶生前一直想将这架黑钢琴的由来和秘密亲口告诉你,但一次次让奶奶感到困难和犹豫,有一次,你坐在我的对面,我的话都到嘴边了,但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压迫得厉害,话只好吞下去。现在,奶奶已到了最后的时刻,让奶奶把那一切告诉你吧。
我亲爱的孙女,答应奶奶,看完后不要为奶奶悲伤的爱流泪,在奶奶水葬的那天,让拍卖行的经纪搬走这架琴,你千万不要留下它,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琴,而是魔咒之琴,每一位真正拥有过它的主人都会经历一段非凡的、如火的爱,但是结局都很惨,就像火烧后的灰烬,好,让奶奶走头开始说起:
一八五二年,在纽约,有一位英裔美国牧师,名叫罗伯特·炯史,他从一位当地著名的钢琴制作师那儿买下了这架钢琴送给新婚太太琼。他们度过了三年幸福恩爱的时光,琼对这架钢琴爱不释手,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弹琴,而且每天都将钢琴擦得铮亮,她常常把黑亮的钢琴盖当作梳妆镜,从里面窥探自己的美丽;有一天她和丈夫出席一场夜宴,归家已是午夜,她没有立刻随丈夫进卧室休息,而是一个人来到客厅,坐到了钢琴前,当然,夜已深,她没弹琴,但那黑白的琴键却在她的心中一起一伏地弹奏了起来——她感到心中有一团热烈的火焰在燃烧,是的,她无法忘记那个在晚宴上邂逅的男人的眼睛,他是一个艺术品的鉴赏师,有一双灼热的眼睛,高雅非凡的气质,迷人的举止,络腮的胡子,深深吸引着她,她的芳心大乱……
这位身为钢琴老师的琼也是一个基督徒,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心中强烈的情感,她努力以宗教的信仰来战胜自己的激情,但是,也许那个男人注定是她命中该相遇的人,没几天,她竟然在一个街角碰上他;他们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目光在刹那间电闪雷鸣,他们忘情地热吻起来,迫不及待的他们相拥着走近了附近的酒店,他们在缠绵欢爱中写下永远在一起的誓言……
整整一年,牧师将自己关闭在人去楼空的家里,痛苦不堪,但他很快凭借上帝的恩泽回到了平静之中;他决定卖掉那架钢琴,因为往昔带来的欢乐已成伤痛,何必再睹物思人?于是,他张贴了广告。
次日一清早,他就被一阵叩门声吵醒,原来是受人委托来买琴的黑人妇女,交谈中发现真正想买下这架钢琴的正是他的前妻琼,于是,牧师分文不收,且打电话叫来搬运公司,付了运费,将琴直接送到琼的住所。
琼确实像着了魔一样地迷上了她的男人,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去死;有一次,因为琼的母亲生病,她回了一趟老家明尼苏达,在家乡的医院她在陪母亲治病的同时,也被证实自己已经怀上了孩子;于是,当母亲的病稳定后她就火速地赶到了纽约的家,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她想象着他一定会高兴的一把将她抱起来的……然而,让琼承受不了的是,当她轻轻打开家门,居然看到了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一幕——她的男人背对着大门,全裸着、正站着与一个陌生女人狂热地交欢,更让她气晕的是那个女人竟躺在她心爱的钢琴上,双脚还敲打在琴键上;由于他们沉浸在肉欲的极度状态中,并没有发现琼已经进来,他们继续说着最淫荡的话,做着最不堪入目的举动。
琼疯了,她完全丧失了理智,为了这个男人,她不仅在教友面前丧失了名声,离开了世上最好的丈夫,如今覆水难收,她的罗伯特肯定不会接纳她了;她没有退路、无法忍下这个耻辱,于是顺手拿起一把斧头,朝自己男人的后脑勺猛扎下去,男人当场倒下,她也被警车带走了……
在法庭公开审判会上,尽管她的辩护律师为她做了辩护,特别是她的牧师前夫也从宗教角度为她辩解,但是,罪证俱全,琼以二级故意谋杀罪定论被判以终身监禁;当她被囚车带走的时候,她请求法庭给她一分钟的时间,她走到她的前夫面前,跪在他的脚下,抱着他的腿,连连说:我太蠢了,我太蠢了,我看错人了,我不配拥有眼睛,说着就死劲地去抓自己的眼珠,当被人发现且阻止的时候,殷红的血已从她的眼中流出……牧师泪如雨下,悲伤难抑,当场心肌梗赛,死在法庭的门外……
琼的律师受琼的委托,代她卖掉了房子,也包括那架她心爱的钢琴。
买下这架钢琴的是一位在纽约经商的新西兰商人,他在新西兰有一个正在学琴的独生女儿,他准备将此作为给女儿十岁生日的礼物,就这样,这个见证了原罪与生死情仇、黑亮得有几分神秘的庞然大物,被装上集装箱,飘洋过海,来到了新的家。
小女孩名叫安妮,对这架钢琴如痴如醉,常常练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时晚上弹着弹着,竟扑在琴键上睡着了。
小女孩自幼失去了母爱,父亲又常年远涉重洋在外经商,因此,她的心灵十分孤寂。她很少同照顾她起居生活的姨婆交流,她寄情于钢琴,常对着钢琴喃喃呓语,抒发自己的心事。有一次,在她十五岁那年的一个黄昏,姨婆去码头买鲜鱼去了。像往常一样,那位钢琴男教师来给他上课,在上到一半时,那教师突然发疯一样地抱住小女孩……
少女从钢琴边的厚地毯上爬起来时,已经是夜深了,她瘫软无力地坐在钢琴前,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多久,姨婆回家了,买来了许多条鲜鱼,她像往日般吃了晚餐,并没有对姨婆说什么,就径自又坐到了钢琴前,若有所思,坐成一尊雕像一样。
第二天,钢琴老师没有来,第三天还是没有来。第四天的时候,少女就直奔钢琴老师的家,当钢琴老师打开门看到少女时,吓得浑身直哆嗦,声音颤抖地说:“那天,真是对不起,我酒喝多了……”
少女一声不吭就走进了他的家,并在靠墙的那架立式钢琴前坐下,“老师,什么都没发生过,请你继续每天教我弹琴。”她头也没回淡淡地说。
钢琴老师走到她的面前,起先在琴键上示范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着,见少女一如往昔的专注,也就自然放松了。当他要求她在琴上将新曲演绎一遍时,她玉瓷般的手在琴键上却一动不动,她微微抬起头,柔情似水的目光深深凝视着钢琴老师,渐渐地双眼盈满了泪水。她猛地扑向他的怀抱,她闭上眼睛吻他,也迅速褪去了自己的衣裙……
就这样,少女再也离不开钢琴老师了,她爱她的钢琴老师,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生命中的初恋里,而且,几乎每天他们都要狂热地做那件事,甚至比弹琴的时间还长,少女感觉到当他落在她玉体上雨点般密集的狂吻,就仿佛是少女自己那在琴键上的手指。她无法遏制、不可自拔地恋上了那份狂烈的节奏。
然而,钢琴老师家有妻室,他在市镇上教琴攒钱,老婆孩子则在小岛上种地种菜。他每隔两星期或一个月就要回岛上去一次。
这也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少女在天天纵欲下竟怀孕了,而且少女的大商人父亲不日将返回新西兰。
钢琴老师的日子自然处在胆战心惊中,他前思后虑,终于决定搬离这个市镇。没有人知道他的家在哪一个小岛上,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钢琴老师一失踪,那少女就疯了。
她天天坐在家中的黑钢琴前,一忽儿大笑,一忽儿大哭,当她见到她的父亲回来了,就褪下自己的花裙,拉起父亲的手就往神秘的花丛里探索……
父亲惊呆了,如此可爱内向的小女孩怎么才十个月就判若两人,变成一个疯女子了。
她被送往医院,没多久她就生下了一个女婴。女婴后被慈善机构抱走了。她的情绪也渐渐地稳定下来,在父亲终日悉心照料下,她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她被接回了家。
父亲为了独生女儿,再也不离开家了,然而女儿回到了家后,见到钢琴,又变得疯疯癫癫了,手指使劲地在琴键上猛敲乱击,披头散发,情绪激越,一刻也无法停息下来,完全就是那双在舞台上的红舞鞋,幻觉是她的钢琴老师正在她的身子里刮起了狂风骤雨,掀起了高潮的巨浪滚滚……
于是,父亲狠了狠心,就将那架钢琴捐到了孤儿院里去了。
孤儿院里有一位女教师叫珍妮,她本人也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
她的个子瘦瘦小小的,内心却非常坚强。在我的想象中她就是另一个“简爱”,她成了这架钢琴的新主人。每天上午,她总是弹着琴,教孩子们唱歌。
她悄悄爱着从爱尔兰来新西兰传教的孤儿院院长,但是,院长早已有了妻室,她就将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并为这段精神之恋保持圣洁的肉体,终身未嫁。
珍妮没能成为别人的妻子,却做了无数孤儿的母亲,她将母性的关怀照射到每一颗孤寂的心灵里,她的琴艺十分普通,但琴声却流溢出无限的温情,给那阴森森、冷清清的孤儿院涂抹了一层暖色。
八年以后,孤儿院解散了,传教士院长也启程要返回故乡爱尔兰了。临行前,院长为了表彰珍妮多年来对孤儿院的贡献,就将那架钢琴赠送给了珍妮,珍妮真正成了这架钢琴的主人。
就这样,钢琴终日陪伴着孤单的珍妮,她每天都弹着琴,思念着自己最爱的院长,她的苦魂追逐着他离去的脚步,她把钢琴当作院长,将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泻在琴声里,最后,她死在了钢琴旁……
这位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自己的故乡在哪儿的孤老,所有的遗物都留给了房东。那位房东嗜赌的儿子,很快就以十分廉价的价格将钢琴当掉了。
当时,有一位俄罗斯钢琴家彼得来新西兰旅行。他是一位年轻的钢琴诗人,在俄国知名度甚高,当他偶然经过当铺,眼睛朝那架钢琴一瞥时,竟站住了。他走到钢琴前试了一下音,音质磁一般的亮丽,富有弹性,透穿力回味无尽,他当即就如获至宝地买下了,不讨价还价,付了钱,次日就让海运公司运到了他在圣彼得堡(当时还叫列宁格勒)的家。
就这样,钢琴又一次飘洋过海,来到了一位真正懂得它价值,怜香惜玉的一代钢琴家身边。
钢琴家的家中,本已有了一架价值连城的演奏琴,它的富丽堂皇,气派非凡简直就成了音乐家的“正房贵妇”,但他却十分迷恋从新西兰来的这位“情妇”,它不算起眼,却饱经沧桑,魅力无限。
有一年,他为一场全国巡回钢琴独奏会作准备,他按例在原先的大型钢琴上练习,因为已经习惯那架弹了多年钢琴的性能,但那次不知怎么搞的,在弹到华彩乐章时,琴声里总是少了灵魂,无法抵达一种极致的辉煌。
他试了几次,还是不行。他十分着急,于是,他走到了那架来自新西兰的黑钢琴前坐下,然后弹了起来,但是感觉也不行,于是他将琴盖一合,干脆走出家门,外出散步去了。
就在他朝着林中的小径向前走着,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就停下了脚步,这如同天籁的琴声让他激情澎湃,他听到了一种纯粹的美,一种毫无雕琢、没有技巧痕迹的透明音质,而那旋律又似乎是在传递着激越的精神性;他被震撼了,“这是谁在弹啊?既像孩子般的单纯,又如老人般的深邃。”他循着声音找去,他来到了一幢极其破旧的房子前,在裂缝很大的木窗前站住了。
直到琴声中止,他才敲响了门。
门打开了,里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那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姑娘,两条粗粗的小辫子,纯真的脸上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那一刻那双眼睛睁得更大更亮了。“哇,那不是钢琴大师彼得吗?我是不是在梦里啊!”她自言自语,简直不敢相信。
“我是彼得,刚才是你在弹琴吗?”彼得微笑着问她。
“是的,不好意思。”姑娘简直羞红了脸庞,她太吃惊了,大名鼎鼎的彼得怎么会来到这里,她听过他的演奏会,她最崇拜的钢琴家就是彼得。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俄语名字叫琼玛。”
“好名字!《牛虻》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原来琼玛是中国留苏的学生,学的正是钢琴,她是和未婚夫一起留苏的,未婚夫在莫斯科大学攻读机械工程,他们的父亲是红军老战友。
“你好!琼玛,我正好路过这儿,不想被你的琴声吸引过来了,你弹得非常好,我就住在附近。”他用手指了指那圆顶的建筑,然后说,“我可以进来坐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就是我这里太乱太小了。”琼玛受宠若惊。
“我的上帝,你刚才就是在这架琴上弹奏的吗?”彼得在琴键上顺手展开了一组音节和琶音,然后直摇头。
“嗯,琴不太好,好几个音有时候还不发声。”琼玛低声说着。
“琼玛,你在音乐上是有天赋的,以后就到我家来练琴吧,走,我现在就领你去我家,认识一下,明天开始你就可以自己来了。”
琼玛喜出望外,小鸟般的欢乐在她眼里翱翔。
彼得将琼玛带到了他的琴房,“这是我不久前刚从新西兰运来的钢琴,音质非凡,你可以试试。”他指着那架黑钢琴说。
琼玛弹了一下,果真音质透亮辉煌。
“彼得老师,我能看你弹琴吗?”琼玛怯生生地说。
彼得在黑钢琴前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下情感,随后指间流泻出一串琶音、和弦,奔流着鲜活的悲怆主题。他进入了协奏曲那激昂的意境,仿佛自己正缓缓地同琴声一起升腾。火红的太阳折射在他的脸上,也投射在气势磅礴的音乐中,落下斑斑点点的光影,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女孩美丽的脸庞,触摸到了一种纯粹的诗意;当一连串的音阶不断地要去奏响华彩篇章的高潮时,那个刹那,音乐家的心灵闪电一样地撞击到了乐曲的灵魂:“找到了,找到了。”音乐家欣喜若狂,狂喜似疯。他陶醉了,深深沉浸在那神圣的融合中……
琼玛看呆了,这就是钢琴艺术,那简直如生命的舞蹈,每一个手指都奏出自己的节奏,每一瞬间的身体起伏都是旋律在悠扬;一种强烈的爱慕油然而生,她的眼睛湿润了,她被大师的天才深深折服。
那晚回去之后,琼玛失眠了,脑海里怎么也挥不走彼得那闭上眼睛陶醉的神态,耳边怎么也驱散不了那辉煌的华彩旋乐;而彼得也完全被这位美丽聪明的中国女学生吸引了,那个女孩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灵感和纯粹,从中找到的是某种精神的内核和情感的回旋。
从此,彼得着了迷一样地钟情琼玛以及这架黑钢琴。他与它几乎形影不离,每一次演出前,他都能在这架钢琴里获得灵感,载着灵思的翅膀一路飞翔……
那一次的全国巡回演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彼得已有家室,他的夫人是贵族的女儿,十分知书达理、高贵优雅他们有一个才两岁的可爱的男孩;但是,他却无法遏止对琼玛苦苦的思念,一天看不见她就觉得少了什么;每天当琼玛放学后来到他的琴房、一打开琴盖,会发现彼得写在五线谱上的几行曲,她弹着,以少女心跳的节奏弹着,偶尔她还会在下面添上一、两行自己谱的简单曲调,以示回复。
他们就以这样的方式交流着自己的心曲,他们的情书是由一串串音符组成的。
可是,接下来的两天,琼玛没有出现在彼得的家中,那天晚上,彼得坐立不安,在琴前神思恍惚,于是,就盒上琴盖,一个人绕过那条长长的小路,来到了琼玛住的那幢老房子。
从窗口望去,里面是黑漆漆的,他在门上轻轻敲了两声,没有回音,他纳闷着正想转身离去时,忽然听见屋内轻微的响动,于是,他猛一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他打开电灯,倒抽了一口冷气,琼玛躺在床上,他连忙走上去,蹲下后将右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左手摸着她的手,天哪!这孩子脸色通红,额头发烫,手脚冰冷,还不时发出梦呓,正发着高烧;彼得见此,忙拿起电话叫来汽车,然后一把抱起琼玛上了后座,送往了列宁格勒最大的医院,医生说要是晚送几个小时,生命就有危险了……
几天后,琼玛恢复了健康,她把对彼得的感激和爱通过琴声传递了出来。
可是没多久,列宁格勒的政治形势变得十分严峻,1941年7月,希特勒的北方集团军以优势兵力突破苏军抵抗,进抵列宁格勒郊外和苏芬界河拉多加湖一带,距市区只有5公里,切断了这座城市同苏联内地的联系。
彼得一家打点行装准备远去奥地利,琼玛也接到了在莫斯科留学的未婚夫“立刻回国”的命令,命运的波涛要将这对早已心心相印的异国师生载向不同的方向。
彼得在离开列宁格勒的前夜,又一次来到了琼玛的住舍,他在琼玛那架残破的练习琴上弹奏着心曲,他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位美丽的中国女孩。
那个夜,两颗不愿分离的灵魂终于撞击在一起了,琼玛向彼得献出了自己少女的初贞。整整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的热恋和狂热啊,琼玛看见那晚的月光透过淡蓝的窗帘照在床上、映在彼得的脸上;彼得看见姑娘的目光比月光更温柔,他在她如水的玉体上弹奏着灵欲的恋曲,临早晨分离时,他们抱在一起恸哭不已……
是啊!他们不知道明天的世界是否被可恨的战争毁灭,他们美妙的琴声无法拯救暴君的残忍,各自有婚恋归宿的他们能给对方、对未来作什么许诺吗?他们当时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夜是如此永恒,需要用一生去偿还。
(就在彼得和琼玛相继离开列宁格勒一个月后的1941年8月30日,列宁格勒陷入了“德国铁钳”的包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鲜血淋漓的悲情围困。直到1944年1月14日,苏军攻破包围圈时,这座悲情城市,才获得了彻底的解放,当时城中居民只剩下了56万,仅是包围初期的五分之一。)
琼玛和未婚夫一回国,就在双方的家长安排下举办了简单的婚礼,琼玛很快就怀孕了,他们在北京住了下来。虽然琼玛非常思念远去奥地利的钢琴家恋人,但随着将为人之母的喜悦,她把对彼得的爱深深埋藏在心灵深处了。
然而,琼玛的命运随着爱儿的降生而掀起了巨浪,那是1942年的人间四月天,一个非常可爱、有着卷曲棕色毛发的蓝眼睛男孩哭着来到了人间,这位圣婴般的混血孩子给两个红色家族带来了一场黑色的暴风骤雨。
琼玛身败名裂,她对丈夫和父母内疚万分,要不是襁褓中这个哇哇待哺的孩子需要她的母爱,她早就以死来忏悔了。
琼玛的老红军父母无颜以对自己的老上级,一气之下与女儿断绝了关系,在一个深深的夜晚,琼玛给丈夫留下了一封信后,带着襁褓中的男孩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琼玛来到了上海,在这个英、法租界的十里洋场,她以教授贵太太、富小姐弹钢琴谋生,她在卢湾区淮海坊的一个老房子里租了一楼的小房间,从此,与儿子尧尧相依为命,她几乎与社会隔绝了联系,邻里间也鲜少交谈,一年又是一年。尽管如此,总有一些闲言碎语在街坊流传,对这些,琼玛置之不理,只有当孩子不时问起自己的父亲时,琼玛的心才真正被灼痛:
——“妈妈,我爸爸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叫列宁格勒的城市。”
——“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在找寻回家的路。”
犹记得那是1951年的秋天,小尧尧转眼9岁了。一天,琼玛无意中从报纸上获悉了彼得后天要来北京举办他的钢琴独奏会,她的眼睛在那行标题上落定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文字旁分明是彼得那熟悉的照片,她的手颤抖着,不,浑身都在颤栗着,让她身不由己地想起离开列宁格勒的前夕,那个如水月光的初夜……
那个晚上,琼玛失眠了,整整十年的苦苦相思啊,为了那个列宁格勒的少女初夜,她付出了血泪和尊严的代价,但是,她丝毫没有后悔,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拥有那个永恒的夜晚,“男人一夜女人一生”那是茨威格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主题,更是她真实的写照。她的心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缠绵的夜晚,由于战争的动乱,身为钢琴家的彼得也不得不背井离乡,这之后,大家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琼玛决定去北京见彼得,哪怕就悄悄坐在人群里看他演出也满足了。她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欣喜不已,她辗转反侧、思前想后,觉得真见到彼得那一刻,饱尝委屈的自己肯定会未语先泪的,她决定还是用俄语写一封信,然后夹入一张尧尧的照片,到时让人转交给他。
她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写信,她走到尧尧的小床时,蹲了下来,她端详着睡梦中的孩子,他是那么像彼得,琼玛的心中一阵酸楚,喉咙口被什么堵住似的,抑制不住的热泪滚滚而下……
次日她把尧尧托付给邻居照看,就只身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她终于见到他了,她的一颗心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他坐在舞台上,她坐在观众席里,他们之间其实隔得并不远,但又是那么远,穿越了整整十年的时光隧道,飞过了多少山岳海川的路途;他们之间,一个闪亮在光彩夺目的舞台上,一个蜷缩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一个是在全世界巡演的著名钢琴家,一个是节衣缩食的市井小民,他们无疑是遥远的,但是,琼玛完全能够听懂彼得的琴声中对她的思念和呼唤,甚至他的心告诉她,彼得对她的思念太深太深,彼得对她的爱是那样的刻骨铭心……
散场的那一刻,她想走上前去,但沉重的双腿却怎么也无法迈向他,她的眼泪一次次盈满了眼眶,那一刻,琼玛的眼前浮现了彼得太太——一位苏联贵妇那优雅的仪表和温柔的举止,她怯步了,她决定还是回到原地。
当然,离开之前,琼玛还是将那封已经被自己的手捏得温湿的信让外事翻译转交给彼得。
回到上海之后,琼玛调整了心态,不对他们之间的未来存有什么奢望,她惟一的心愿就是把他们爱情的结晶小尧尧抚养成人,于是,生活重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彼得仅仅只是在她的梦中出现过一样。
但是没想到,5个月后的一天,一个庞大的集装箱被运到了琼玛的家门口,那是从列宁格勒海运来的三角钢琴,琼玛又惊又喜,“怎么办?家里那么小怎么放琴啊?”她喃喃自语。
她当机立断拆掉了大床,把简单的家具也都移到墙角,好腾出空处来放置钢琴。
天哪!那不就是当年她在彼得家弹奏的钢琴吗?他们曾在这架琴上彼此诉说情怀,黑钢琴是他们爱情的图腾。那天,琼玛一直坐在钢琴前,却没有弹下一个音符,只是呆呆地,呆呆地想着彼得。
虽然,彼得没有只言片语给琼玛,但黑色的钢琴还是给琼玛带来了希望,她就在那个希望中苦苦地等候,再等候。
春去秋来,一年又是一年,琼玛等到了尧尧上大学,等到了尧尧的婚礼,等到了孙女的诞生,但是依然没有等到彼得的只言片语……
1973年5月1日那天早上,琼玛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日子,她像往常一样打开收音机,突然她从收音机播报的新闻里听到了彼得的名字,她清楚记得播音员说得是苏联著名钢琴家彼得在去莫斯科巡演的路上心肌梗赛,不幸病逝……
那个曾经让人心醉的名字,此刻却让她彻底的心碎了,她伏在钢琴上失声地痛哭,那过往的片断此刻一幕幕闪现在她的眼前,那琴声心曲,那救命之恩,那强有力的拥吻,那无法抗拒的温柔,那舞台上激情的手势和沉醉的眼神……这么多年来,琼玛第一次哭得那么伤心绝望,她呜咽,泣不成声;彼得,我永远的爱,亲爱的,我无法在人间等到你,就让我去天国追随你吧……
琼玛郁郁寡欢,她这才知道这么多年来支撑自己活着信念的是冥冥中的希望之火,如今火焰熄灭了,她也该归去了……那天中午,她去药店买了一瓶安眠药,准备晚间将它全部吞下去,她心境平静,悄悄地写了遗书,把隐瞒了爱儿三十多载的出生秘密全都哗哗地在纸上倾泻了出来。
但是没想到,就在她神思恍惚、目光痴呆望着茶几上那瓶安眠药、准备赴死神之约时,门被扣响了,“奶奶,奶奶”,原来是儿子尧尧带着才3岁的孙女来到了她的家。
“妈,我们军工厂接到上级命令,马上要搬到贵州山区去,我和秀珍商量下来,准备把贝留在上海你身边,一来可以陪陪你,最主要还是山区生活艰苦,将来孩子在上海接受教育比较好。你看呢?妈,就是让您勤劳了。”尧尧恳求道。
琼玛望着孙女那双明亮的眼眸,尤其是瞥见孙女转身时那削弱的小小肩头的侧影,琼玛的眼睛湿润了,她的心本能地被一种血缘的爱深深融化了,她从小小女孩身上同样看到了彼得的神韵……
就这样,琼玛从此与孙女、以及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相依为命,直到她离开世界。
孩子,这就是你面前这架黑钢琴的真实故事,它几度飘洋过海,它见证一代又一代人悲惨的爱情故事,奶奶知道你喜欢它,但是我的宝贝,听奶奶的话,把它运走,一定要将它运走,留着它,你也将经历自己的悲情命运,那样的话,奶奶九泉之下的灵魂也会不安的。”
奶奶的录音嘎然而止,录音带发出空白的吱吱声响,我按了stop键,心久久无法平静。
我走到这架黑钢琴前,然后坐下,我仿佛看到了那道奶奶说的又黑又白的光就闪现在琴键的上方,它慢慢地移动着,然后就投射在我的手指上,当我将手指放到黑白键上时,那道光嚓地一下燃烧起来,燃亮了我眼中的泪痕,我看见了彼得爷爷那如火的眼眸,以及在他指尖喷射出的磅礴琴声,那一连串的音阶不断地在我的耳畔喧响,在我心中奏响着华彩篇章的高潮,那个刹那,我的心灵闪电一样地撞击到了乐曲的灵魂。我不知不觉地穿越在这黑白色的光芒中,我的手指舞动着,我的右脚在踏板上起伏着,那简直如生命的舞蹈,每一个手指都奏出自己的节奏,每一瞬间的身体起伏都是旋律都在悠扬,感觉整个自己就是一架钢琴,整颗心就是一首最辉煌的旋律,我不停地弹着,我已无法停歇;我触摸到了人类狂热的欲望,也感觉到了死亡,我精疲力尽,我悲伤欲绝,我用灵魂中的音乐,抑或是音乐中的灵魂在向爷爷奶奶哀挽……
为了遵照奶奶的遗愿,我决定把这架钢琴送到乐器拍卖行。那天早上,我最后一次端详着这架黑钢琴,心中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那是爷爷奶奶爱的信物啊,我拿起一块蓝色的丝绸,从里到外把它擦得铮亮,我对它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情感,我在心中为它举行了告别仪式。
就在我将那块放琴谱的木板完全掀起的时候,我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几个纸片,我随手拿起一看,是一张张褶皱的纸片,有的已经发黄了,我一一展开,在已经模糊的字迹里辨认着纸上的内容,我的手抖动得厉害,我的心直往下坠,天哪!那是一个个天大的秘密,那是一颗颗情人的心,那是一只只迟来了太久太久的鸿雁,那是一把把打开魔咒的金钥匙……
为什么一个多世纪来竟然没人掀开这块琴谱板?为什么人间的悲剧竟然都是因为错失了这片纸??为什么这一片片纸不能长出翅膀飞向它的主人怀抱,如今又将怎样去告慰那些含冤的灵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
那张最陈旧的纸片上用英语写着如下的话,我知道这是黑钢琴第一个主人牧师写给离他而去的妻子的信:
“亲爱的琼,
这琴是为你定制的,当然该物归原主;从过去到永恒,你的每一个音都是弹在我心上的。请记住,我的爱永远在这儿等你,永远;还记得花园前的那扇门吗?我是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它永远都不会上锁,任何时候都在盼你回家,因为你是这里的女主人;对于我,天空的乌云都已随风飘去,而留下的是对这扇门的记忆,我常常靠在门上,闭目倾听我们当初狂热的心跳,仿佛一次次看见了你的夜归,琼,亲爱的,我们曾经是怎样的幸福,现在回想起那个秋天的黄昏,我们站在门外草地上的那一瞬间——你深深地凝望着我,我的心还是剧烈地要跳出喉咙……后来,我把你抱进了门,在长长的走廊上,我向上帝祈祷让你成为我的妻;我们就成为一个人了……
我还是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
你永远的,罗伯特
1856年9月28日”
第二张纸片是那个新西兰钢琴老师写的,字迹非常潦草,是用圆体字的英文写的:
“听我说,安妮,在你父亲到来时,我先去W小镇躲几天,请对你父亲说我老婆已经死了半年了,我是真心爱你的,希望他能够同意让我们从此在一起;如果他坚决不同意,那么我们私奔吧,去一个没人能够找到我们的地方,我不需要你家里的财宝,我靠给人教琴一定能养活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安妮,你是一个热烈的女孩,你点燃了我心中爱的圣火,我不能没有你,不能,那样的话我准会疯了!请到W镇上的米店来找我,我暂时住在米店店主的家里,他是我的表兄。
你的Jay.”
落款处没有日期,从文字到字体仿佛都能听到他离去时匆匆的脚步声。
第三张信纸上的字写得十分工整,那是孤儿院院长的信:
“亲爱的珍妮,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此刻的心情难以平静。
自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曾经见过你,但是想不起在哪儿。随着时间的退移,我觉得自己的灵魂总在与你缠绕,你小小的身躯蕴藏着的力量是巨大的,你心中那份无私的爱更是伟大的,珍妮,我为你感到自豪,我希望能够与你一直在一起。
我的婚姻是复杂的,就像你所知道的,我们只是生活的伙伴,而不是心灵的伴侣,在她心中有深爱的苏格兰初恋情人,她忘不了他,他们是在战火中失散的,那以后,她的心随他而去了;所以,我并没有生活在爱情的婚姻里。
珍妮,如果你也愿意,那么就让一切简单地发生吧,爱是值得尊重的,我可以为你永远留在这里,不惜一切代价;当然,你也可以跟我去远方。不管怎么样,今晚我在孤儿院二楼的院长办公室等你,请你无论如何来一次,让我们谈谈,这是最后的时刻,也是最后的机会,让我们好好谈一次,我们的未来一切取决于你的决定,我爱你,珍妮,你值得得到这世上最美好神圣的感情,上帝请饶恕我的爱,在道德和爱之间,究竟谁更神圣?
G.P.O.
1923年11月22日”
彼得爷爷的信是用俄语写的,我请了俄语教授翻译后,内容如下:
“亲爱的琼玛,我的灵魂:
我不敢相信我手中捧着的竟然是你的信,更难以置信上帝创造了如此神奇的命运——我们的孩子!!!自从41年我们在列宁格勒匆匆分离后,我就踏上了流亡欧洲的生活,虽然无论在哪儿我都从来没有停止过我的钢琴演奏,但是,我失落了心中的故乡和心爱的姑娘,这双重意义上的背井离乡对我是致命的打击,自从那以后,我的琴声倾泻的只能是伤感、追忆和悲情,对你深深的怀念、牵挂以及对自己故乡处于法西斯残酷围攻的担忧和痛心成了我全部的音乐灵感和主题。
亲爱的琼玛,知道吗?多少次你入我梦乡我被苦情缠绕难眠,又多少回我神牵梦萦寄情于琴,无论是在晨曦还是在夕阳下、午夜里,我一次次坐到这架你曾经弹过的钢琴前沉思不语,追问钢琴你在哪儿?此生我能否再拥有你?是的,我远游欧洲带去的就是这架钢琴,因为在我的心中,它就是你的灵魂,可以陪伴我的内心世界。
琼玛,你也许无法想像这些年我遭受到怎样的生活打击,我的独生子鲍尔就在我们辗转从罗马尼亚回国的旅路上患了急性肺炎,因耽搁了治疗而死在他妈妈的怀中,那是1944年9月,可想而知我的妻子是怎样的悲痛欲绝,因为她那时已经丧失了再生育的能力,之后她一蹶不振,也很抗拒去医院治疗,由此导致最终的精神失常;也就是说刚回国的那几年,我经历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艰难的低谷,死的死,疯的疯,但是,我还是挺了过来,这之中,有对宗教的信仰,也有对你抱着的希望在支撑着我,好在我挺了过来,去年开始,我又展开了世界性的巡回演出,我在来北京之前以及之后,其实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过你的下落,但均石沉大海。
琼玛,你在信中丝毫没有提到你现在的情感生活,你过得好吗?结婚了吗?他对你好吗?他接受你我的孩子吗?你们之间有其他孩子吗?希望你告诉我这一切,因为这一切对我很重要,如果你一切都好,那我就远远地祝福你们;如果你过得并不幸福,那么我们应该在一起生活,因为我如今已经没有婚姻的束博了,我可以来中国生活或者你可以旧地重游、来列宁格勒;对于我,如今生活在哪儿都一样,音乐没有国界,音乐家是属于世界的。
无论如何,我要先把这架记载了我对你日思夜想的钢琴运送到你这里,留个纪念吧。弹着它,你会知道我的心曲;亲爱的,我等着你的消息,给我写信,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来见你,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面对贫苦的普通大众,我的心一直在泣血,我无法拯救他们的物质、无法发给他们面包和土豆,但我将试着用音乐去拯救他们苦难的心灵,琼玛,让我们在一起,你是个很有音乐天赋的演奏者,让我们用琴声的力量去鼓舞在饥饿、贫困线上挣扎的普天下的大众吧。
琼玛,我爱你,让我们在一起。来信请寄:苏联列宁格勒纳塔萨3街12号
深深地吻你
永远爱你的彼得
1951年11月29日于列宁格勒家中”
为奶奶水葬的那天,我租了一艘小小的水上邮轮,我站在临风的甲板上,手捧着奶奶的骨灰盒,我的衣袋里装着的是那从钢琴板下取出的四封信——那是一个半世纪里、几代人含冤的灵魂。
我一直等到船驶入黄浦江河水流喘急处,我才打开奶奶的骨灰盒,我小心翼翼取出那个蓝色的小布袋,解开绳索,就将奶奶的骨灰抛向了水中;接着,我将那一张张纸片折成一只只小燕子,将它们一一抛向了半空,哇,它们扑着翅膀,在风中飞出柔美的弧线,然后,渐渐地、渐渐地,归隐到水中,渐渐地,渐渐地沉入下去……
世上的水是相通的,它可以带他们去所有想去的地方,在水的那一方,所有爱过的灵魂与灵魂之间终将际合,他们彼此已经等候太久太久了……
我仰望天空,天空刹那间燃烧起一道通红的霞光,在那光辉中,我仿佛看到了奶奶闪亮的眼眸——那是我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的,我相信那样的眼神只有在六十多年前的异乡闪烁过。
魔咒之琴解读后,我也可以安心留下这架黑三角钢琴了,相信奶奶在天国已经与彼得爷爷相遇了,相遇在那个月光如水的永远的列宁格勒之夜。
如今,每当我弹着黑钢琴,总会恍惚见到它以前的那些主人,常恋恋不舍的回眸。那牧师的新婚太太追求自己真爱的勇气;那少女安妮在饱尝压抑孤单长久后迸发出得畸恋、肉欲的回旋;那为孤儿带来心灵温暖,自己却陷入精神苦恋的珍妮;彼得爷爷那奏响心灵与乐曲华彩篇章的辉煌以及奶奶那苦苦守候终生的凄凉。一双双幽幽的眼睛,一幕幕隐约的画面,如泣如诉,仿佛时空的交错,令所有的人都围坐在钢琴旁,又倏时消失……
有人说今天总是瞬间,只有历史才是永恒,我知道永恒由瞬间来缔造,悲情总追随不死的灵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