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猫》
(加拿大)贝拉
我出生在中国宁波,那是1968年的夏天。
在我6岁的时候,我随父母去了香港,一年后全家就移居了美国纽约。
说实话,我对儿时故乡的印象已经很淡薄了,回想起来就觉得咱家的老房子很大很空旷,家门前的河流昼夜流动。
但有一幕,倒是念念不忘。
那年我5岁,是个晚春初夏的时节,在故乡的荒原野外,家人为死去的曾祖父入葬;就在骨灰盒埋入墓穴,被大堆的泥土覆盖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大人们忙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们披在孩子们的头上遮雨;就在这时,我妈惊叫了起来:
“好可怕啊!”
众人循着她睁圆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巨大的野猫突然从泥土里冒出来,那只猫,灰白的身子,闪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尾巴很粗壮,正往村外的方向飞奔而去,大雨洒落在它的身上,它始终没有停息下来,它是如此的急迫,直顾朝前狂奔,好像后面有人在追杀它一样……
那晚,在家乡人俗称的“吃豆腐羹饭”聚会上,我妈对着远亲近邻,表情夸张、言语神秘地描述着入葬时见到的那只猫,一下子乡亲们都围了上来,这时,村里有个算命的叫春寿的老伯凑上半个脑袋,侧着耳朵倾听,然后他坐回自己的餐位,燃上一支烟,眼睛半闭半合,然后望着天花板发呆。没多久,他向我妈招招手:“这么说来,你爷爷是属鼠的?”
“没错,爷爷确实是属鼠的。”
“怪不得,生肖属鼠的男人,特别有灵性,死后会变成猫,而且是猫中之王……”
一
这是2003年的1月8日中午。
穿过云层,飞机渐渐下降,我俯望着窗外,飘雪的纽约,一片白茫茫。
走出肯尼迪机场,我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坐落在华尔街上的一家酒吧。
有个叫史蒂文的美国男子约我在那里见面。
他是我丈夫Ospreay的朋友,住在温暖的迈阿密,我从未见过他。他这趟纽约可之行,是与我相约去Ospreay的墓地。
我新婚一年都不到的丈夫Ospreay在九一一中罹难。
当我推门而入,目光左右搜寻时,一位男子从里面的角落里站起,朝我走来。
“Bei,见到你真高兴。”他向我展开双臂。
“史蒂文,新年快乐!”我礼节性地拥抱了他。
我脱去外衣,他很绅士地接过,转身几步,将我的黑大衣挂在门右侧的衣柜里。
他指指他座位的方向,做出一个朝前走的手势,微笑着,举止很绅士。
我往前走着,坐到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我们面对面地坐下,他的桌上已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而我则向侍应生要了一杯橙汁。
“Bei,你比照片上年轻漂亮。”他赞叹道。
“老了,我的心已经……老了。”我声音很轻,眼神茫然。
我打量了眼前的史蒂文,看上去45、6的年纪,约1米82的个子,脸部轮廓冷峻分明,肤色黝深让人想起迈阿密的阳光,他的头发和眸子都是深褐色的,有一双理查?基尔般习惯了风雪而微眯的眼睛,嘴唇有着鲜明的棱角,却泛着款款的线条,每说完话,嘴角会无意识地往上伸展一下。
“真快,又是一年来临了,你,都好吗?”史蒂文似乎怕灼痛我什么,话题小心翼翼的。
“纽约的雪真大啊,又是一年过去了。看这雪,好像,好像要覆盖住什么印痕。”我避开说自己,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你最后一次见我先生是什么时候?”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我正要告诉你呢!”史蒂文拿起桌上的酒杯,将半杯啤酒一饮而尽,说了起来。
那是2001年的5月,Ospreay来了迈阿密,他当时买了一瓶Remy Martin Extra (人头马,一种陈年白兰地,产于法国Cognac)到我家。那可真是一瓶好酒,我高兴地接了过去,准备当场打开它,但是他说他明天要赶最早班飞往纽约的飞机,不能喝。那我说我也不喝了,等下次我们相聚时再一起品尝,哪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只见他摇着头,两只手握着拳,然后合掌在一起,努力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稍稍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
这两年多来,我被公司派往亚洲工作,但是无论飞到什么城市,我都小心翼翼、宝贝似地带着它上路,去年我在香港住了大半年,那瓶酒也一直摆放在我位于中环的寓所,好像我的好兄弟就不曾离去,唉,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他真的就会不再回来了……
说着,他侧着身,从包里拿出这个精致的蓝丝绒盒子,“你看,我今天也带来了,我一个人怎么能喝得下这瓶酒?”他的手有些抖,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我永远都不会忘了这一幕:当他从盒子里取出那酒,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渐渐就被泪水充盈了,脸部的神情因悲伤而扭曲,我接过来,紧紧地握在手中,霎那间,我的泪就滚出来了,沾在酒瓶上,我连忙将它揣在怀中,双手抱着,仿佛那酒瓶是Ospreay冰凉的身躯,我正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Bei,我们还是早点去吧。”史蒂文提醒道。
“嗯,这就走。”我将酒瓶放回那只蓝色的丝绒盒内,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我用温水洗去泪痕,然后从包里拿出口红,涂抹在唇上,我从镜子里看去,映出的是一张苍白和忧伤的脸。
我们起身离开酒吧,我捧着史蒂文送我的郁金香穿行在冷风中,在这条留下太多追忆的冬日华尔街,我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沉甸;长皮靴落在银白色松软的雪中,满眼望去,白皑皑的,如阳光下的钻石,烁着冷寒的光。
我们站在路口等车,我们并排坐在了后座上;当出租车缓慢地行驶在飘雪的大道小径上,我们谁都没有言语,想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的心已经老了”哎,那岂止是老,我的心都死了。
走进纽约郊外M墓园, 一片光秃秃的景象,空旷而又沉寂,透着一种凄凉的萧瑟;那飞舞的雪从容撒落在四周那数不尽的石碑上,显得格外的洁净,以世间一种最温柔的轻盈贴着那些亡灵,低诉着……
站立在Ospreay的墓碑前,仿佛是要从尘世的出口跨向另一个世界的进口,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临界。
我弯下腰,用手将石碑上的积雪擦掉,将玫红色的郁金香放在他的名字前,然后就蹲下来,将头埋在手肘间,抽泣起来,时光停留了,生与死的过道在白茫茫的雪中渐渐交汇……
不知什么时候,一旁的史蒂文已经打开了这瓶Remy Martin Extra,他对着瓶口大大啜饮起来,白兰地直往他的体内灌溉。
他足足喝掉了一半,然后,就端起酒瓶,朝Ospreay的墓地上慢慢地倒着,顿时,一股白兰地的酒香四溢,飘在寒冬的风中。石碑渐渐地被润湿了,那片如我眼泪一般的湿,慢慢地扩展开来,蔓延到了郁金香的花瓣上。
史蒂文倒一点,停一会儿,保持着上身弯曲的姿势,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仿佛说着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
“这是好酒,来,兄弟,我们细细地品尝,今天Bei也在,我们趁兴干了它!” 史蒂文自言自语地说。
我抬头望着他,他已有几分醉意,我站立起来,想夺走他手中的酒瓶,但腿一阵发麻,我朝后倒了个踉跄。
他一把拉住我,我刚站稳,就出其不备地从他手里夺走那还剩不多酒的瓶子,我仰起头,就往自己的嘴里倒,由于动作幅度太大,白兰地从颈脖上流了下去,瞬息,我的身子像燃着了火,一阵阵灼热,整个自己一下子变得恍恍惚惚,只感觉史蒂文那双有力的手扶在我柔软的肩膀,我有几分醉意,腿踩在云雾里,似乎是在跳着心碎的探戈……
恰似新婚之夜那燃烧的花瓣,我和我的爱人曾疯狂地舞蹈,红酒沾湿了我的身体,雨点般的吻落在了起伏的山丘滑入深深的幽谷,通红的火焰彻夜不熄……
“是的,这是难得的好酒,Ospreay,my dearest,我来替你干了它!”我半醉半狂,将瓶里剩余的酒全部灌了下去,我身醉,我心碎。
史蒂文接过酒瓶,放在地下。我只感到天地在摇晃,那生与死临界地带在撕裂着,感觉面前是那汪洋,将我渐渐卷入天国的云彩。
随后,我一口气喝下史蒂文递来的一大瓶矿泉水,感觉才稍稍好受些,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在Ospreay的墓碑旁出现了一只雪一般白的猫,这是从哪儿来的猫?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猫啊,此刻,它正朝着我流连地张望,发出阵阵叫唤声。
我朝前走近一步,并向它招招手。
它摇晃了一下尾巴,然后停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仔细端详着它,它的眸子是蓝黑的,整个眼里呈一片草原黄绿,且略带几分幽怨。
忽然,面前的这只猫将鼻子凑着酒瓶的口,做出一付陶醉的表情。
该是守护灵魂之神吧,我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个念头。
突然就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儿见过呢?在哪儿?我努力回想,却一时又说不上来,当我伸出手,想将它抱一下的时候,它摇着尾巴,轻轻叫唤了一声,就在空旷的雪地里一溜烟而去……
走在墓园的小径上,史蒂文将空酒瓶递给了我:“留着,还是你留着吧。”
“嗯,谢谢。” 我说,“嗨,我还真是头一次看到猫的眼神这般哀深,充满着灵性。”
“什么猫。”
“你刚才没看到那只白色的猫吗?它一定是生灵。”
“没留意,墓地里野狗野猫什么的很多。”
“那只猫见证着太多死亡,所以,它如斯痛苦。”我在心里说。
告别墓园的时候,已黄昏了,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望着渐渐远去的石碑在暮霭中退隐,眼中又一次噙满泪水……
二
我从纽约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NATIONAL GEOGRAPHIC》(国家地理杂志社)工作。刚开始几年,我在人类文化部任助理编辑,直到1999年的11月3日,我才如愿以偿地当上了记者。
就在那天晚上,我在好友Jessica的家庭聚会上认识了后来成为我丈夫的Ospreay,所以,这个日子对我来说是难以忘怀的。
我常常穿着宽松的牛仔裤,背着JANSPORT粉色的双肩包,跳动着一颗热恋的心,走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世界的眼睛充满着热望,在田野和树林里与小松鼠们逗乐,发出咯咯的笑声;但自从Ospreay在霎那间的灰飞烟灭,使我开始对无法预知的世界产生一种深深的惊恐。
与史蒂文一起去墓地之后,我们之间渐渐交往密切了,他常常在电话里安慰我。
一天深夜,家里的电话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是纽约某地区的。
“喂。”我拿起话筒。
“Bei,你好,我是史蒂文,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下班回来后就一直在赶写稿子呢,明天得发稿;你到纽约了?”
“是啊,来出差的。突然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是不是?Happy Birthday,快下楼去看看,一定有个傻瓜捧着鲜花要献给你。”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愣了一会才道声“谢谢。”
我跑到楼下,一眼看见史蒂文正站在我们楼前,他朝我一笑,很舒展的一笑,特别阳光;遭受九一一重创之后的纽约人已经很少能这样笑了,在黯淡的光线中那两排整齐的牙齿发出珍珠般的光泽。
他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将手中捧着的一束红色郁金香递给我。
“哦,太让我吃惊了,非常感谢,史蒂文,上去坐一会儿吧。”我接过鲜花,向他递了个邀请的眼色。
“不,这么晚了,你忙你的,我只是经过这里,顺便给你道声祝福,我走了,晚安。”说着,向我挥一下手,就转身离去了。
我站立在门口,向他道晚安,他的步履如风,像摇曳的野草,飘逸地在夜中行走……
这年的复活节前夕,史蒂文来电约我去他位于迈阿密远乡的Cottage(村舍) 度长周末,说他7岁的漂亮侄女也在,我正好没什么其他安排,也就同意了。
到达的时候已是下午3点了,我刚步入出口,就看到了史蒂文,仍是那灿烂的微笑,仍是那绽放的郁金香。
1个半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他的村舍。
那是一幢面向湖泊木结构的房子,可以看出这种木头非常结实,虽然只有一个半层面,但占地面积相当大,让人想起维多利亚时代的庄园,四周看不到邻舍,只有茫茫的原野。
“这幢房子是祖父传给我的,原先的房子更大,前年我重新改建了一下,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来这里,我喜欢回归自然。”他把吉普车泊在一边,随后为我打开车门,带我走了进去。
“阿莉萨,客人来了。”史蒂文叫喊着。
这时,从半层高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位女孩,走到最后第三阶楼梯时,女孩站住了,她的一只小手搭在木梯的扶手上,后面跟着一位黑人妇女。
“这就是美丽的阿莉莎,那是妮娜女士。”史蒂文对我介绍道,然后对她们说“这是Bei,我的朋友,从纽约来的。”
我朝小女孩迎上去,她有着一头卷曲的金发,精致小巧的脸庞上闪烁着一对碧蓝晶莹的眸子,宛如镶嵌着两颗蓝宝石;微微上翘的鼻子下是鲜艳欲滴的红唇,加上苗条的身型和牛乳般的肤色,活脱脱就是芭比娃娃。
“你好,阿莉莎,你真漂亮,简直就是个天使。”我热情地对她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我,点了一下头后,就转身朝楼上走去。
那个很胖的妮娜走下来对我说:“抱歉,Bei,她不会说话。”然后她对史蒂文说: “先生,晚餐准备了火鸡,烤鱼和土豆,我还做了草莓派,榨了一大瓶橙汁。”
“好的,6点半我们共进晚餐。”
“知道了。”妮娜说完就上楼去了。
我在片刻间走神了,这么美丽的女孩竟然是个哑女!
史蒂文把我领到客厅,当我在沙发上坐下,正好对着一排全落地的玻璃门窗,外面是一片辽阔的湖泊。
“这孩子真可怜。”史蒂文点燃了一支烟。
“怎么会是哑女的?”我问。
“哎,真可怜,我兄弟前两年死了,阿莉莎的母亲3个月前又出了车祸,所以,我收养了她。”
我没有作声,心里想问那么他的妻子呢?史蒂文怎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他的妻子。
史蒂文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为了收养阿莉莎,我的妻子与我分居了,上周她的律师给我发了信,她正式提出了离婚;其实我们之间早就存在着问题了,前年我整年不在美国,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就疏远了。”
“你们没有孩子吗?”我随口问,因为一个过40的已婚男人一般都会有孩子的。
“还在我们结婚前,我妻子怀过一次孕,但很不幸,那次是宫外孕,导致了大出血,医生当时就说我的妻子无法再生育了,我为此还大哭了一场,之后,我就娶了她,心想只要两个人快快乐乐,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大不了日后去领养一个,谁想到……”史蒂文停顿了下来,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来,史蒂文,带我去外面看看。”我扯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从沙发上站立起来……
“Bei,先让你看看这个。”史蒂文带我走到客厅的一个拐弯处。
他打开那扇门,我走了进去,“好温馨啊!”我赞叹道。
这是一间很大的芬兰桑拿浴,起码能容纳2、30个人,除了面对面两排长椅外,还设有躺椅和茶几,一旁的炭火正发出红色的光,而四处点缀着各种木制的小摆设,在几只形状不一的木篮里装着干花瓣,散发着幽香。
史蒂文走到我的前面,他拿起一个木勺,弯腰盛了满满的水,然后往那火光处的大卵石上倒下去,随即,在“吱吱”的声响中,冒出了巨大的雾气,热气中那花的香味更浓了,我的视线落在侧站着的史蒂文那健壮的、布满经络的手臂上,我有点晕眩,一种久违的身体里叫做情欲的精灵醒忽了,我出现了一个幻觉,仿佛紧接着我们会在这雾气里疯狂做爱。
“Bei,今晚睡前好好沐个桑拿浴。”史蒂文朝我转过身来。
“嗯。”我微微低下头说。
我为自己的幻觉感到脸红,为掩饰自己,故意用手去摸那些光滑的木椅子,“好光滑,像丝绸般滑爽,真舒服。”
然而,情欲的精灵仍在我的思想里飞,哦,或躺或坐在这些暖烘烘的木长椅上,裸着,与他做爱一定是很疯狂的事。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舒适的桑那浴室,简直就想去摸每一块温暖的木条;而面前这个男人置放在这个空间,能发出一种特别的磁场。
“Bei,”他唤道。
那一刻,我一阵紧张,以为他会在我发际耳语,“我的小甜密,让我拥有你!”
谁知他却不解风情地说:“你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我手工完成的;这个桑拿浴室,是我用木板、木条一块块建造起来的。”
“简直不可想象,你真能干。”我脱口而出,也许“能干”还有另一层幻境中的意味。
“哦,我父亲是建筑师,从小受他影响吧……要不要去我的工作室看看?”史蒂文边说边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我颤悸了一下,惊觉他对我心思的领会,更不好意思了,我一转身,刚要走出门,不知怎的就入了他的怀抱。
他拥抱了我,我也陶醉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我们渐渐地越抱越紧,他的手绕经我的后背捧住了我的双颊。
我闭上眼睛,哆嗦着双唇,他将唇贴在我的额头上,温湿而又灼热,就在我期待着他的唇不断下滑的时候,他突然松开了我。
“对不起,Bei。”他的神情有些凄然,正努力要压抑着什么,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我睁开眼睛时,身体里欲望的精灵也飞走了……
那晚,我没有沐桑拿浴。
史蒂文安排我入住在阿莉莎旁边的卧室,阿莉莎临睡前来到我的房间,她把在花园里采来的一朵蓝色郁金香放在我手上,朝我微微一笑后就转身离去了,望着她瘦弱的肩膀,我心里一阵酸涩,这么美丽的女孩,怎么会是哑女、会是孤儿呢?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
那晚,我睡得香甜,梦中还见到了我的丈夫,他在老远的地方看着我,不说话,但是舒展着笑容……
复活节之后,我离开了美国好长一段时间,先后来到了北非、西非、印度和中东一带,采写了大量的有关文化人类学的考察文章。
史蒂文偶尔会给我打电话,一次我正坐在离开卡萨布兰卡的车上,他的电话来了。
“Bei,我从杂志上看到你在卡萨布拉卡的照片,很浪漫。”
“你自己什么时候来一次就知道了,还浪漫呢,你以为这里有英格里?褒曼啊,贫瘠荒凉的土地,处处是战火的印痕。”
“有你的地方都是浪漫……”
“你真会说话。”
“不,是说真话。”
“那好,说真话的人,最近过得浪漫吗?”
“还可以,我已经在上月办完了离婚手续。”
“哇,那你自由了。”
“是啊,自由的第二天就找了女朋友。”
“哦,我的上帝,还真快。”我有点醋意。
“是很快,第二天就分手了。”
“你这个草率的家伙。”
“呵呵,只能认真一次。”
“看来都难。”
“想不想试试?”
“不与你斗嘴了,说正经的。你最近一直没离开迈阿密吗?”
“前天,我去了一趟纽约,昨天才回来的,现在阿莉莎在,我哪儿都不便去了,公司对我有些意见,我打算换个工作。”
“你这次去纽约是出差吗?”
“没,特意去扫墓的,又是一年911。”他的语调突然就变得低沉了。
电话这边的我,感觉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的眼前出现的是那只墓碑旁的圣白色猫,那两只幽深的瞳孔向我逼近着……
三
两周后我回到了纽约。
圣诞前夕,史蒂文也到了纽约。
圣诞之夜,史蒂文要请我共进晚餐,我提出不如让他到我家,我做中国菜给他吃。他在电话那头乐死了,“Bei,中国菜真是最棒的,我在香港期间天天去美食城品尝中国各地的风味,美极了。”
这是我第一次请史蒂文来家吃饭,应该说我在迈阿密那一刻开始,对史蒂文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圣诞夜两个喝掉了一瓶红酒之后,我们之间终于发生了那件事。
清晨,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光着身子,床上散落着许多红色的花瓣,身上也沾了不少,我一转头,看见同样裸身的史蒂文正睁开他那双惺忪的眼睛。
我的脸一阵发烫。
“甜心,我的爱”他抱我入怀。
我依偎在他的怀中,这久违的温馨让我一阵激动,我们热吻,他的吻如此缠绵,由浅至深层层展开,让人进入一种狂热的波浪中,当他整个人覆盖着我的时候,我看见床边的花瓶里一朵玫瑰开了,而且一下子开至鼎盛……
我们合二为一,在晨曦的光线下,我们都闭上了眼睛,我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触摸中燃烧,我的手绕在他的背上摩挲,我喜欢这种传统的做爱姿势,彼此都能感受那爱的烈焰正渐渐地将整个生命吞噬……
他果然如我预想的那样,极其能干,这种能干在我看来,与智慧并存,它是一种人类的力量,这力量中包含着美、信念和思想。
圣诞节,就在我们一次又一次交合的舞蹈中度过,纽约的阳光再度燃烧了我,我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山中野人,采摘着密林中的仙果。
史蒂文走的时候,是圣诞节的深夜,他没让我送,一个人叫出租车到机场的。
他一走,魁梧俊美的Ospreay又回到了我的脑海,灵魂的苦思折磨着柔软无力的肉体……
这是一种痛苦的挣扎。
一个多月后,也就是2月14日的情人节。
那天,直到黄昏,我还没有收到史蒂文的鲜花,这让我感到沮丧和不安。这才惊觉自圣诞节他离开纽约后,我们之间的联络确实少了。
也许他并不爱我?也许他为那一次的行为感到羞愧?
然而,自从圣诞与他发生了那件甜蜜的事后,我却在情感上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很想他,不同于以前的那种淡淡的牵念,而是一种女人对男人的想,灵欲合一的想。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扣响了我的门铃,嚷嚷着说是送特快专递的,我猜想是来自迈阿密的,不由地一阵激动。
但当我接过包裹后,却发现根本不是,我感到失落。
我接过的这个包裹,寄自纽约本地,落款名为I.L.Y.,我不敢一下子打开包裹,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缩写的名字,得出的结论是我不认识这人,根本不认识。
出于好奇,我拆开了精美的包装,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形状色彩奇妙的盒子—— 一朵花,盛开着黄红蓝绿橙紫青的七色花瓣。
我掀开盒盖,一道金光闪过眼前,那是一把金色的钥匙。
我拿起金钥匙揣摩着,那是一把刻有K18金的钥匙,上面有个小圈点,可以挂在项链上。
“这是谁呢?谁会有卡达耶夫式的七色花浪漫?”
我连忙看盒子底部的那张小卡片。上面写着:“Bei,这把为你特制的钥匙可以开启一扇门,更可以开启一颗心,试试看。”紧接着是一个在纽约的地址。
这个地址对我同样陌生,我能想到的人都排除了,究竟是谁呢?难道是我昔日的画家男友海?
我的目光凝聚在那个落款上——I.L.Y.豁然醒悟,那不正是“I love you”的缩写吗?
我一下子对这个在特别的日子,用特别的方式表达爱的神秘男人充满了好奇,而且这个货真价实的金钥匙又说明了他的诚意,这颇具匠心的礼物绝对不是一场玩笑。于是,我拿起钥匙,开着车,一路找寻过去。
当我的车停泊在那幢位于曼哈顿二十八街的公寓前,我还是有几分畏惧,我走出汽车,步入公寓门前,手刚触摸到按钮,却又缩了回来,我快步折回车里,心噗噗地跳。
不容自己胆怯,我还是鼓足勇气按了楼下的门铃,没有作答,公寓大堂的大门却开了。
我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以平缓紧张的心情。
当我站立在608室门前的时候,我的右手拿着那把金钥匙,而左手则拿出手机,随时准备拨打911。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惴惴不安地打开房门的,也不记得随着门被我打开发出“咯吱”一声的刹那,所呈现在我眼前的那一束光线是怎样的刺眼,更难以描述那伫立在窗前的背影向我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惊喜……
只听见一个磁性的嗓音在连连地呼唤“Bei,I Love You”,那是耳语,我只感受火辣的吻雨点般地落在身上的每一处,然后,是由浅而深的法国之吻。
我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闭目享受那来自迈阿密的阳光气息……
四
自从史蒂文搬迁到纽约之后,我们就处于一种半同居状态。我承认他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的男人,但是,我没有想过再婚,我的心中依然深爱着我的丈夫Ospreay。
有一次,我们在吃晚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阿丽莎。
“阿丽莎留在迈阿密,你放心吗?”
“阿莉莎确实成了我的心病,本来想等我在纽约安顿好,就把她接来,但是,我实在觉得纽约这个杂乱的大都会不适合她的成长,她是个哑女,又那么美丽,真担心被人伤害了,可怜的孤儿;好在妮娜是个很有爱心的妇女,对她视如己出,目前也只能这样让她们在迈阿密了。”史蒂文颇有些无奈地说。
“史蒂文,你要是成为父亲的话,一定是称职的好父亲。”我由衷地说。
“我现在就是阿莉莎的父亲,我要尽最大努力让她幸福。”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你,对,你们当初怎么也没有想要个孩子呢?”他问我。
“是这样,我们都太忙了,我们故意没想要,都说再等两年才要的。谁知……”停了停,我继续说:“其实,Ospreay在与我结婚前是有过孩子的,只是那个孩子他从来没有见过。我想这个你也一定知道的。”
“那当然,我知道,我们是好兄弟,互相之间没有什么秘密的。”
“这件事在我的心中始终是一个谜,我只知道那个女子也住在迈阿密,你见过吗?你能把知道的一切对我说吗?”我说,事实上我能感觉到那件事是我丈夫生前的一个隐痛,他常常会在某些时刻恍惚,发呆或若有所思。
“那当然,那位女子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当初一起玩的时候都把她当作大男孩的,Bei,这些事说来话长的,都是在Ospreay未认识你之前发生的,现在他都不在了,再去叙述他们的故事已经毫无意义了,不管怎么说,可怜的是那个孩子,从出生就失去了父爱,主要原因是当初他们俩个人在太年轻时候谈的恋爱,性格不合,两人都太要强,经常发生争执,最后实在走不到一起就分了手,哪想到分手不久,那个女孩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出生在天主教家庭,不能坠胎,就生了下来;事后,Ospreay做过努力,希望为了孩子而重新走到一起,但是为时已晚,那个女孩已经和一个大她20岁的大学教授同居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问。
“女孩,很美丽的女孩。”史蒂文说。
“那个女的也太狠心了,为什么不让女儿见自己的亲生父亲呢?”我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她个性很强,但是心地很善良,其实最后那次Ospreay带着白兰地来我迈阿密家时,托我转交给她一张50万美元的支票,算是给孩子的抚养和教育费;可是经济条件并不富裕的她没有拿,她总觉得当初他们已经分手,是她自己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的,不应该让Ospreay来承当责任。”史蒂文拿起酒杯,将杯中还剩一半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的心咯吱一下往下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Ospreay这么爱我,却没对我说过这事,也许每个人心中的一角永远都只属于自己的。
“那你最近见过她吗?我很想代我丈夫去看看那个孩子。其实,孩子是最无辜的。”
史蒂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他收回了他的目光,他拿起面前的空酒杯把玩着。
“岁月真是不堪回首,年轻轻的却一个个不在了。”史蒂文情绪低落,流露出深不可测的哀伤。
“什么?那个女子也死了吗?”我感到太震惊了。
史蒂文顿时红了眼眶,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那双手从杯子上移到自己的胸前,交叉着,握成一个拳头……
之后,我们之间再没有提起这件事。然而在我的心中却从此无法平静。
那女子是怎么死的?死于非命还是生病,抑或因生活的压力而自尽?
那个女孩多大?她长得像她父亲吗?她知道她的父亲在九一一中丧生了吗?她现在和谁在一起生活?哪一天我能去见她,并把她带到她亲生父亲的墓前,告诉她这里长眠着一颗最爱她的灵魂吗?
我甚至还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收留我丈夫的女儿,我甚至还想到为此我可以和史蒂文重新组织一个新的三口之家;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非常爱我的丈夫。
生活依旧着忙碌的轨迹,我的身影穿行在世界各地;每次出差回到纽约,我和史蒂文总会见面,只要一见面,我们就会发生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但是我始终无法说出那句“我爱你”的话,有几次在他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想回赠他,但是话到唇边就噎住了,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
有时,我问自己,说出爱有这么难吗?爱究竟有这么神圣吗?那欢爱时如此热烈奔放的身躯,难道原本只是一种本能?
我为此感到痛苦和迷惘,觉得自己应该与史蒂文有一次轻松的爱之旅,忘却一切尘世的纷繁,让彼此与日俱增的情感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机会来了。
那次杂志社派给我一个很好的差事,去挪威的森林采风,而那段时间也正好是史蒂文的年休假。
到了奥斯陆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在郊外的森林区租了一幢小木屋。
整整两天,我们在这个被史蒂文称为爱情木盒子里缠绵无尽,外面世界的喧嚣都离我们远去了,我们像两个撒野的孩子,不断地折腾到彼此酣睡为止,我总喜欢将新鲜的牛乳洒在他的背上,“亲爱的,我来给你比比看,是你的皮肤白还是牛乳白啊?”我调皮地说。
我太喜欢史蒂文的身体了,尤其是他的背部,那细腻乳白的肌肤上是那些密密麻麻、卷卷曲曲、柔柔软软的棕色小绒毛,我总爱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在上面磨蹭着,每当这时他总是任我摆弄,俨然是我温顺的羔羊;但很快羔羊就会从丛林里站立起来,成为一个疯狂的猎人……
他常常会将红酒瓶递到我的唇边,我喝上几口后,他就故意不小心将红酒撒泼在我的身上,顿时,红酒顺着颈脖往下淌,他继续装疯卖傻地将酒瓶拿到自己的嘴边猛灌,这倒好,又正好漏到我的乳房上,那种灼热感渐渐扩散,当胸口的火喷薄而出时,我们绞缠在一起的身子寻找着出口,蔓起的水,一浪又一浪,直到将我们完全淹没……
但是,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使得我们之间的爱情顷刻间破裂了,事情是这样的:
有天傍晚,我忙完一天的工作、扛着照相机回到木屋,整个人累得就倒在沙发上不想动了,当我无意中往茶几上一瞥,发现Ospreay的相片不见了——那是插在自制的简易木框里的;我以为是史蒂文将它移动了位置,就抬起身四处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连贴在木板墙上其他几张也都不见了,正在我纳闷时,史蒂文从后门走进来,他手里拿着茶壶走向我。
“宝贝,你回来了,来,给你沏茶,晚餐我都准备好了。”
“照片呢?Ospreay的照片哪儿去了?”
“哦,亲爱的,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不能再沉浸于往事了。”
“是你拿走照片的?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原来位置吧。”
“不,你不应该这样,如果Ospreay有灵,也一定希望你快乐,好好活下去。不要活在过去的哀痛中,我不忍心你折磨自己,不忍心看到你这样在怀念中伤感。”史蒂文蹲下来抓住我的双臂,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甩开他的手,从沙发上“嚯”地站起来。
“请你立刻将他的照片放好,立刻!”我像被人夺走宝贝似地朝他急吼着。
“我也想这样做,但可惜,照片连同木框已经全部被我烧掉了。”他站起来,两手一摆,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转身而去。
“什么?你说什么?你竟敢烧掉Ospreay的照片?”我顿时泪如泉涌,“你给我滚,滚出去,算我眼瞎,看错人了,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不是说你和他情如亲兄弟吗?你完全欺骗了我。天哪!你怎么这么缺德啊,你何必去吃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的醋呢?你烧了照片,可是能烧得掉我心中的思念吗?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歇斯底里地狂叫着。
我完全失去了控制,从大口瓶里一把拿起他清晨给我采摘的鲜花,重重地甩在地上猛踩,木地板发出“蹬蹬”的声响,我提起他的行李袋,将它扔出门去,我站在打开的门前,一手插在腰上,命令他立刻出去……
他没再出声,走到卧室拿了自己的衣物后经过我面前,然后,他将那些被他收藏起来的几张照片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没有看我一眼,平时那一双习惯了烈日而微眯的眼睛,在此刻却闪烁着一种痛苦而幽深的寒光。
走出门后,他蹲下,将衣物塞入行李袋中,拉上拉链,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又走进门,从柜子上拿走那个Remy Martin Extra的酒瓶,掉头就出门了。
他将包挎在左肩上、朝着林间那条小径上走去……
就在我关门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右手高举过他的肩头,朝远处的森林猛地一投掷,然后头也不回就消失在森林里了……
我不顾一切地向着他投掷的方向奔去,我要把那个酒瓶拾回来,哪怕已是碎片,他扔走的虽是当初Ospreay送给他的白兰地酒瓶,但是,自从我得到这个空酒瓶后,就一直视为某种信物,走到哪儿都带上它。
我跑向林间,边走边四处张望,我感到万分孤独和委曲,酸楚的眼泪喷涌而出……
我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没有找到那只空瓶子,我在一个地面水龙头前停了下来,用冷水洗去自己的泪痕,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我感到脚裸上被什么温湿的东西灼了一下,往下一看,竟是一只猫,起先吓了我一跳,但再一看,是一只漂亮的圣白色的猫。
此刻,它正闪着那双蓝黑的眼睛,朝着我声声叫唤着,我迅速用衣襟一角擦干脸和手,然后,将手伸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身子。
哦,它真的好美,如丝般飘动的毛发,耳朵内的长毛沿耳边伸出,那围颈的鬃毛,长而且浓密,尾巴壮丽,行走时颈毛和尾毛飘逸,非常可爱。
很少有这么漂亮的白猫,我抱起它来。这种猫的颜色堪称为圣白色,就是童话般神圣的色泽,那一刹那我就断定我怀中的它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猫,瞧,它温暖地蜷缩在我的胸口,那么温柔,还不时以忧怨的眸子望着我,仿佛我的心事它都懂。忽然,我想起了那次在纽约郊外墓园里见到过它,是的,当我再次看它的时候,我确定无疑它就是那天一溜烟而去的猫。
可是,纽约这么远,纽约离这儿太遥远了,它能远涉重洋?
真不可思议。
我抱着它站立起来,可是它却喋喋不休地叫唤着,挣扎着,甜蜜的样子,又有几分凄凉。我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是饿了?是叫春?它分明急切地想传递着什么,是什么呢?
我只好放下它。谁知一放下它,它就像一只欢乐的羚羊,颈毛和尾毛如飘逸的轻风,摇着那条颇有些壮丽的尾巴,它每朝前跑两步,就停下回头看看我,示意我跟随着它。
突然,那只猫就停住了,一动不动,低着头,我过去一看,一股暖流顿时冲上我的心间,天哪!我眼前不就是那只被史蒂文扔走的空瓶子吗?我连忙蹲下去,拿起那空瓶,如获至宝。令我惊讶的是它竟然完好无损,连瓶口都没有一点残缺,我高兴极了,揣起酒瓶抱着猫就走。
我朝前奔跑,我也不知要跑向哪儿,我只管朝林间的深处跑去,我要去追逐夏日黄昏精灵的梦和天使哭泣的声音。我要把安详的火燃烧在夜的腹地,对我天国的爱人诉说挪威森林的思念……
挪威森林的魅力在于它无与伦比的光影与色泽的美,那片森林几乎都在不断地变换着颜色,它在晨露中是一片欲滴的翠绿,它在阳光的烈焰下是一片透明的金光烁烁,它在暮色中又成了一片与天空中的晚霞辉映的燃烧的红色,而到了午夜时,它是挥不走的一片黑色梦境。
而且,绿也有多种不一样的绿,从浅到深,从淡到浓,从透明到质感,从干到湿,从模糊到清晰……
等我拿着酒瓶回到木屋门前,才恍然发现怀抱中的那只猫在我的悄然不知中早就没有了踪影,它什么时候悄悄离去的?就像它的不请自来;那一刻,那双蓝黑眸子透出的幽怨目光在我面前浮了上来……
记得那是世纪交替年末的黄昏,我和Ospreay一起去了一家大型的自助中国餐馆,用完餐付帐时,侍者拿着装有十二个生肖筷子的礼盒走了过来,他让客人挑选自己生肖的筷子留作纪念。
我拿了一双刻有羊头的筷子。
“亲爱的,真准,你还真是一头温柔的羊羔呢?那我是属什么的?”他问。
我这才发现我还从来没有对他讨论过这个,也难怪,我在6岁那年就来了美国,除了知道父母和自己的属相外,对十二个生肖什么的中国习俗不甚了解。
好在礼盒上用中英文清清楚楚写着出生年月对照的生肖。
“1960年出生,你属老鼠的。”我对他说。
侍者听了后就把刻有老鼠图案的筷子递给了他……
“不对,不对啊,我怎么是属老鼠的呢?老鼠又瘦又小来的,瞧我长得又高又壮,应该是属一头公牛的。”
他的话逗得邻座的人也哈哈大笑。
“是啊,你本来确实是应该属牛的,但是哪知道,聪明机灵的老鼠爬上了牛的身子,老鼠就成第一生肖了;我曾经听我妈这样说过的。”我对他说。
走出餐厅后,他晃动着手中的筷子说,“我怎么偏偏会属老鼠,我最不喜欢老鼠了。”
“来,让我仔细看看,你究竟应该属什么?”我停下脚步,站到他的面前。
“噢,我知道了,你确实不应该属老鼠,你应该属猫,一只可爱的蓝眼睛白猫……”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像花猫一样伸出了舌头,他一把抱紧我,将舌头落在我的唇上,舔着……
漆黑空旷的停车场上,他射出猫一般蓝色光芒的眼睛,突然,他将我一把抱起,朝我们那辆停在角落里的车走去,他打开车门,将我放在宽敞的后座上……
我闭上眼睛,身体像一匹东方的丝绸一样展开,我无法抗拒一只猫的缠绵和一头牛的冲撞,他的手在我的脊背上狂烈地磨蹭,腿间正挺拔而起的雄姿覆盖着我,我的生命化作了柔情的水,乳房的两个红圈点变得结实而茁壮,我攀着他,迎受一浪压过一浪的翻江倒海……
甜蜜往事恍如昨日,而今,却只有我苦苦的思念。
我加快步伐走在回家的小径上,我推门走进木屋,将酒瓶放在柜子上,这才感到饿了,我赤着双脚走进了厨房,想简单煮点什么吃的。
当我一眼看见那两盆还散发着香味的烤牛排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滋味,觉得刚才对史蒂文的态度太过分了,他是特意休假陪我来这里出差的;我隐隐觉得自从我和他有过那种关系之后,好像在他的心理上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他对Ospreay提得少了,我知道爱情是自私的,但他有必要去吃一个已经不在世上、他好朋友的醋吗?他想收藏起这些照片,但能抹掉藏在我心中最珍贵的影像吗?
我没去动那盆烤牛排,随便吃了点面包,冲了凉,就躺倒在床上了。
我对着天花板发呆,耳朵嗡嗡地作响,像坐在起飞的机舱里,“史蒂文此刻一定在奥斯陆机场,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
我最终没有打这个电话,心想,等后天我回纽约再说吧,我知道他很爱我,一定会原谅的。
我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我看见那只白色的猫又来了,眨着那双幽深蓝黑的眸子看着我。
我一阵欣喜,忙跑过去,弯腰将它抱入我怀中。
“刚才,你怎么从我怀中跑掉了?”
“没有啊,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我。你只有灵魂出窍时才会见到我。”猫发出奇妙的声音。
“天哪,你竟然还会说话?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King。”
“你来干什么?”
“我守护你。你要好好开始新的生活,我不忍心看到你这样,你一定要快乐起来,因为你不快乐,他也无法安宁,把他忘了吧,你们会在天堂相逢的。”
“不,亲爱的King,你怎么都知道我的心思?但是,我怎能忘了他,我可以忘记自己都无法忘了他啊!”我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被自己的哭声惊醒了,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紧紧抱着被子,脸上湿漉漉一片泪痕,怀中的猫早就消失了。
是丈夫托梦给我?
梦境中的一切栩栩如生,就是那只帮我找回酒瓶的圣白色猫。
我对这只猫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和好奇,觉得一切都太神奇了。
为了解它,我特意跑到图书馆去查询有关猫的资料,原来这只猫是挪威森林猫(Norwegian Forest Cat)中的皇帝King,其实,那是极少极少的,我后来都问了很多居住于挪威城乡的人,他们都说没见过,但只是听说过。当他们知道我见过两次都觉得惊奇,说一定会有神迹发生。因为许多人都说King是属于神话故事里的。
在查询到的资料里显示,挪威森林猫的祖先是起源于北欧的神话时代,让我大为吃惊的是书上说,“见过神猫King的人,就是见过灵魂的人。”那一刻,我简直没法平静了。书上还说人也有挪威森林猫类型的。说的是“在挪威那么严寒冷酷的环境中生长的你,拥有强健的体魄与风格,但是在你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却很容易感到寂寞,变得一点也不强大。你可以从挪威神话中,发现很多暗示,命运的写照。例如神话中女神的车子,必须有二只猫来拖运,不是一只也不是三只,因此,在你的灵魂之中一定存在着双重的性格。”
天哪!这简直太像了!
五
回到纽约之后,我给史蒂文打电话,但奇怪的是无论是家里还是手机都无法拨通,我连续给他发了三封email,也都没有任何回音。
他怎么了?
我变得非常失落和沮丧。
大概过了一个月之后,我出差去香港,在登机前,我随意地拨了他的电话号码,谁知却接通了。
当对方清晰地传来“Hello”的声音时,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史蒂文,我是Bei,我正在机场,马上要去香港出差,临行前只想对你说声抱歉,那次,我太感情用事了,伤害了你的尊严,请你原谅。”
“我们之间谁也不必说抱歉,Bei,都过去了,一切让它们埋藏在挪威森林,祝你尽早开始新的人生,珍重。”他的语调平缓,但非常坚定;说完,就搁上了电话。
在那个刹那,我的身心有一种碎裂的感觉……
当飞机穿破云雾、向高空飞去时,我仿佛在空中又一次看见了我的丈夫那凝视着我的目光,我泪如泉涌,亲爱的,我的爱,我一次次的远行,穿越着千山万水,是为了将你找寻,我深信你没有死,你只是在异乡漂流……
那一刻,我极度地思念着他,我想起电脑里存档着许多我们当年的合影,包括结婚照,我好想重温一下,就起身从行李舱取出我的手提电脑。
一打开电脑,大屏幕上出现的是我与史蒂文的一张合影,是那次在他迈阿密家吃晚餐时拍摄的,还是阿莉莎给我们照的呢!
我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史蒂文的气质是这么的冷峻,惟独他的目光如此温暖,甚至有点灼热,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我的肩上;而我像个甜蜜的小女人,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
“小姐,请问你认识史蒂文?”身旁一位约莫50出头的白人妇女问我。
我向她侧过身去,反问她一句,“女士,这么说你认识照片中这个男人?”
“是啊,他是我的病人,我是护士,叫黛安,照看了他整整2个多月呢!”
“黛安,你说什么?病人?他生什么病,是最近还是很久前?我是他的朋友,叫Bei。”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三个月前,他从纽约机场开车回家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右腿严重受伤,被救护到我们医院,整整治疗了两个多月,出院才不久。”
“天哪!怎么会这样?”那不就是从挪威森林回程的途中?我震惊得张大嘴巴,我用双手遮住了双颊。
“他,他现在没事吧。”我急切地问。
“本来也就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只是他的右腿永远不可能恢复成当初的样子了;史蒂文是个坚强的硬汉,出院时已经甩掉拐杖了,但是,右腿跛了,而且很明显……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上飞机前还与他通了电话,他都没提这件事。”
“是啊,就如我说的他是个硬汉子,他看来确实没有告诉任何人,整个住院期间,我只看到他的女儿和一位黑人保姆来看过他。噢,还有些三五成群的同事也来看过他。他看起来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总在思索着什么。”
“你见过他女儿?”史蒂文没有女儿的啊,我想。
“是啊,他的女儿美丽得就像天使下凡,只是不会说话,真是可惜。”
我这才明白,一定是妮娜带着阿莉莎从迈阿密来看望他的。
“黛安,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你这是第一次去香港吗?”我一边关电脑一边与她说话,但心早已经飞到了史蒂文的身边。
“是啊,我一生从来也没有去这么远的地方,是因为我儿子从纽约大学毕业后去了香港工作,我趁这次休假的机会去探望他。”
“有出息的孩子,儿行千里母担忧。”我感叹道。
我的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望着窗外的碧海晴空,在那里,我仿佛看到的是迈阿密的阳光,和一双充满着阳光般热烈的男人眸子。
等飞机刚刚抵达香港机场时,我已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给史蒂文打了电话。
当他从睡梦中发出hello的声音时,我劈头盖脑地说:
“史蒂文,等着我,我很快就会来到你身边的,我无法忘记你,我们重新开始吧,我爱你,我要嫁给你。”说完,我就关了手机。
然而,当我在第三天回到纽约的时候,他的公寓人去楼空,电话和手机都改号了,我连夜飞到迈阿密,前往他的家,也未见他踪影,只有妮娜和阿莉莎守在那里。
我追问妮娜:“妮娜,请你告诉我,史蒂文倒底去了哪里?”
妮娜闪烁着她那双大得如桌球般深黑色眸子,似乎有些为难、犹豫和躲闪,沉默了一分钟,才吞吞吐吐地说:“Bei小姐,史蒂文希望你忘记他,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我站在原地,失去了思维的能力。
妮娜突然想起了什么,“Bei小姐,你等等。”她走到一个装饰的木架前,拿着一个长方盒子走到我面前。
“本来,史蒂文要我将这个礼物寄给你的,正巧你来了,顺便可以亲自交给你了。”
我茫然地接过这个包装好的盒子,还挺沉的,我仍没有恢复思维,但是,我知道我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前,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金钥匙,默默地递给妮娜,眼中噙满了泪。
我跑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近找了一家酒店。
当我一走进客房,顾不得洗刷,也没有拆开这个礼物,就倒头睡在了床上。
醒来时,才凌晨4点,我起身沐浴后,躺在床的靠垫上,思维渐渐恢复了,想着所发生的那一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史蒂文不理我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怕他残疾的腿拖累我?记恨我在森林里说的那些有损他尊严的话、而气急之下令他在归程途中出了车祸?还是他最终放弃了一个仍爱着先夫的女人?至于有什么女朋友之类的借口,那完全是搪塞着我的鬼话。
想到那个给我的礼物,我拆开了包装,天哪,里面竟然装着一个Remy Martin Extra的空瓶,与那只酒瓶完全一样。
我拿出那只酒瓶,意外地看到了用一张Ospreay精美无比的相片替代了原先那个Remy Martin Extra的标签。
我说不出话来,我的话哽在喉咙口却说不出来,心中酸涩无比,但是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天亮时,我退了房,径直去了机场,一路上,我捧着酒瓶回到了纽约,回到了我每天忙碌的工作中。
我再也没有史蒂文的任何消息,也没有主动联络过他。但在心中,我深深地思念着他。我无法忘了他,就像我无法忘了我那在纽约废墟里灰飞烟灭的丈夫。
时光流逝得真快,又到了9,11的周年忌日,那天上午,我买着一大束鲜花来到我丈夫的墓园,当我驾驶的崭新的黑色车准备停靠在墓碑旁时,突然看见了一对父女正在我丈夫的墓碑前,我取走墨镜,透过车窗仔细一看,竟然是史蒂文和阿莉莎,我浑身热血沸腾,我坐着一动不动,把墨镜重新戴了上去。
从开启的车窗里传来了史蒂文那熟悉的声音。
“阿莉莎,他是你的父亲,你真正的父亲,知道吗?他将永远地长眠在这里了,他是美国的骄傲,也是我们大家的骄傲,他非常爱你,他的爱会一直陪伴你的,孩子。”史蒂文边说边对她做着手势。
我看到阿莉莎走上一步,将捧着鲜花放在了墓碑上,然后突然跪了下来,痛哭了起来……
那一刻,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摘下墨镜,头倒在方向盘上抽泣起来。
耳旁传来的,依然是史蒂文的声音。
“Ospreay,我的好兄弟,你女儿阿莉莎来看你了,她虽然无法说话,但是她知道你是爱她,而她也深深爱你。安息吧,我会将阿莉莎抚养成人,尽最大的力量保护她,不让她受委屈……”
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下子冲出了车门,朝他们奔去。
我一把紧紧地抱住阿莉莎,呜咽着说:“孩子,我爱你,你就是我的孩子,我要用一生的爱来爱你,保护你。”我再也说不去了,只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宽硕的胸怀紧紧地拥住了,一双结实而有力的手抚摸着我的长发,仿佛要将他的力量丝丝渗入到我的生命里……
当我们的车驶离墓园,与我一起坐在后车座上的阿莉莎跪在椅子上,面向着后车窗,并乖巧地伸出双手向那个墓碑挥别;她还急急地用她特有的手势在与谁说着什么。
我蓦然回首,突然看到了一只雪一般圣白色的猫,我的心一阵激动,就是它!
此刻,它正朝我们的车飞奔而来,它蓝黑的眸一眨不眨,直朝我深深注视着,仿佛有千般不舍万般牵挂……
我心如刀绞,连忙将身边的阿莉莎抱入了怀中。
“亲爱的,我知道你始终在这儿的。”我泪流满面,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子抖索着,眼泪喷薄而出,我的视线模糊了,我仿佛又看到了童年时代,在荒草野地里那只巨大的野猫,从泥土里挣扎着钻出来,闪着那灵动和恐慌的眸子,逃命般地在大雨中飞奔……我的耳畔回荡着那位算命先生的话“生肖属鼠的男人,特别有灵性,死后会变成猫,而且是猫中之王……”
我的脸贴着阿莉莎,我举起颤抖的手在窗上比划着;别了,亲爱的……我永远的爱魂,我的灵猫King,等着我,我们会有真正相逢的一天的……
完